近代建筑史学 关于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的几个基本问题 刘 亦 师 提要:本文综述中国近代建筑研究的几个基本问题：近代建筑的定义及其发展的时限、主线、分期等。近 代化是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主线，循三条路径交错进行：在外力影响下，由外国人主导的各种建筑活动；在 不同时期，由中国政府主导的近代建设；以及由中国民间自身主导的、在城市化程度较低的地区进行近代化 建设。依据这一理论，本文将中国近代建筑的发展分为四个时期。 关键词: 中国近代建筑，体例，时限，主线，分期 近代中国历史是中国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段时期。它是自 1840年起，在炮口的逼迫下，中国社会蹒跚地走入近代、艰难开始近代化的历史。同时，是世界主动走向中国、中国被迫被卷入到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的历史。在这一时期，中国的社会结构、社会生活和社会意识都发生了飙转豹变，具有其自身的特性。以这段历史为对象的学科，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学科①。 在近代时期，中国从传统农业社会走向现代社会，正如时人和后世论史者所指出的那样，开中国“千古未有之奇变”，其影响遍及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而建筑以其物质形态能直观地反映一国政治、社会、文化的发展面貌，历来为史学家所重视。如梁思成所说：“建筑之规模，形体，工程、艺术之嬗递演变，乃其民族特殊文化兴衰潮汐之映影；一国一族之建筑适反鉴其物质精神，继往开来之面貌。今日之治古史者，常赖其建筑之遗迹或记载以测其文化，其故因此。该建筑活动与民族文化之动向实相牵连，互为因果者也。”②研究中国近代建筑的形制、技术、思想及其应变递嬗，无疑能加深我们对中国近代历史和近代社会变迁的认识。 一、中国近代建筑的定义 中国近代建筑可以笼统的认为是“1840年至 1949年间出现的建筑”，由于时值清末、民国年间，也被称为“清末民国建筑”。但是对中国近代建筑的研究而言，我们关注的是那一部分体现了近代中国社会变迁的近代建筑。具体来说，即能够通过研究这一部分建筑在形制、技术、思想等方面应变递嬗的过程，考察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中外关系以及社会结构、生活和意识的种种变迁。 按此定义，广大内陆地区由于延续着“中古的”政治、经济、文化环境，不能反映出近代政治条件的影响，这些地区内近代建成的建筑，如衙署、庙宇和大量的民房等，它们属于“清末”或“民国”建筑，但不在我们讨论的“近代建筑”范围内。不但如此，大城市中的很多建筑也不能体现或有意规避了外来影响，它们也不属于近代建筑。最典型的例子是清末重修颐和园的工程，它虽然“集中国古典园林造园艺术之大成”，但作为整体而言不是中国近代建筑研究的对象。 相反，由宗祠、寺庙改建成的近代小学，或是旧式的会馆、公所，在旧格局中容纳了新的生活内容，是中国社会大变局中既保存了旧传统又体现了社会变迁的典型，这些则是近代建筑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建筑的形态、其所使用的建造技术和材料，及其体现的使用功能和社会功能，是评判研究的对象是否属于近代建筑的几项指标。 ①参考文献 [1]，第 38页。 ②参考文献 [2]，第 12页。 本学科建立前期，中国“近代”建筑的研究在建筑样式上用力最大，成果最丰。张复合教授将中国近代建筑分为“承续型”、“影响型”和“早发型”，着眼即在建筑样式。 ①随着研究的深入，中国近代建筑研究的重点已不限于立面造型，而开始尝试探寻外来建筑样式的本土化程度不断加深和生活方式改变的原因。②它们一方面是西方外来建筑的传播，趋新慕洋之风使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另一方面是中国传统建筑在不同情况下的延续，反映了恪守民族本位的文化心态。 “西方化 ”和“本土化”这两种建筑活动的互相作用，构成了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斑斓图景。 由于中国各地经济、政治和文化发展极不平衡，反映在近代建筑活动上，也呈现出多重复杂性。除了在物质形态上明显体现外来影响外，还有一些“近代”建筑因袭或借用中国传统样式，虽然外观不脱传统建筑的意趣，却同样是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时期，经济和政治体制的变化在物质形态上的反映，对研究近代中国融入世界秩序的进程尤具重要意义。 二、中国近代建筑研究的时限 中国近代建筑史自学科成立至今，在“近代”的上下断限上较少争议。普遍接受的学术观点是与中国近代史的年限一致，即本学科研究的是“从 1840的鸦片战争到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近 110年的历史，也就是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从开始到终结的历史，同时还是中国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从发生到胜利的历史”③。 关于中国近代史的上限，一般都定在 1840年，即以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爆发为界，之前称“世变前”的中国④，之后则是近代中国。从此，“西洋人之入中国，为天地之一大变”⑤。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社会性质看，这样的划分也是合理的，即 1840年标志了中国由封建社会进入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 中国近代建筑史的上限与此相同，着重考察自五口通商以来城市面貌的变化和在环境建设上所体现出的中西文化关系。中外文化的交流源远流长，远在鸦片战争之前。个别的城市与建筑的形成和发展虽然在古代时期，但却具有近代时期的某种特性，个别的城市与建筑的形成和发展在古代历史时期，但由于特殊情况受到较强的外来影响，与同时期的城市与建筑迥然不同，而具有近代时期的某种特性，则也将其归入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范畴，视为古代建筑体现出“近代性”，称之为“早发型”。 比如，虽然澳门的城市形成和建筑的发展发生在中国社会进入近代历史时期的三百多年前（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但从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注重中外文化交流的角度来看，澳门的城市和建筑是 400多年来中西文化交流互补、多元共存的结晶，可以视为“中国近代城市之先导”，是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的重要内容。此外，北京圆明园西洋楼（1745—1759年）和广州十三行早期建筑（ 1800—1841年）等都属此类。 对于中国近代史的下限，虽有争议，但史学界普遍接受的观点，仍是 1949年 10月 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⑥。我国建筑史学界一般也以 1949年为界区分近现代建筑史，例如龚德顺等先生进行的中国现代建筑研究，就以新中国成立为起点。梁思成先生也曾说，“在旧社会，建筑绝大部分是私人的事情。但在我们社会主义社会里，建筑已经成为我们的国民经济计划的具体表现的一部分。它是党和政府促进生产，改善人民生活的一个重要工具。建筑物的形象反映出人民和时代的精神面貌”⑦。 ①参考文献 [3]。 ②见刘亦师 .“从外廊式建筑看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 1993—2009）”. 收入参考文献 [4]。 ③李良玉 . 关于中国近代史的分期问题 . 福建论坛. 人文社会科学版， 2002/1。 ④见参考文献 [5]。书中第一章的题目即是“世变前的中国与西方 ”。 ⑤见参考文献 [6]，第 225页。 ⑥党的 “十三大”后曾出现过 1956年之说，理由是 1949年到 1956年的中国社会性质仅是在政治上改变，到 1956年后，才是社会性质的全面改变，由不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进入初级阶段的社会主义社会。见参考文献[7]。 ⑦见参考文献 [8]。 中国近代建筑研究与保护（八） 然而，由于历史具有连续性，研究 1949年之后的建筑和城市形态，难免会向前回溯；反之亦然。而 在形成一个稍长时段的范畴之后，也会更有利于全面认识历史过程发展的轨迹。近现代建筑史两个畛域 的分野虽可笼统地定在 1949年，但历史发展却具有连续性和整体性的特征，难以决然割裂。从现代化 的进程上说，中国经历了自上而下的改革（ 1840—1911）到自下而上的革命（ 1911—1949），再到探索 非资本主义的现代化道路（ 1949—1977），直到今天仍在深入展开的全方位的改革与现代化几个大的发 展时期。①所以有学者曾建议取消现代史，以 1977年为界，简明地将建筑历史分为古代、近代（或称近 现代）、当代三部分 ②。虽属一家之言，但这说明了历史运动的连续性特征，要求研究者不能割裂研究对 象自身的发展链条。 因此，从历史的整体性、连续性角度来看，近代史“上限”不能一概视为研究的起点，“下限”也 不能简单视作研究的终结，研究对象的起讫点如何定，应视具体的研究对象及课题目的来定③，不宜对 具体的研究有所束缚。 三、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主线 自从 20世纪 50年代编纂“三史”（中国古代建筑史、中国近代建筑史、建国十年之建设成就），尤其 80年代中期这一领域正式起步以来，有关中国近代建筑史的著作已有不少。初步收集到国内外的关于中国近代建筑史的著作（包括正式出版和未出版），按题材分类，收入本卷卷末的“文献目录”部分，现择要按时间顺序列举如下： （1）建筑工程部建筑科学研究院“中国近代建筑史编辑委员会”编（执笔人：杨慎初、黄树业、侯幼彬、吕祖谦、王世仁、王绍周） . 中国近代建筑史（初稿） . 北京：建筑科学研究院科学情报编译出版室. 1959, 11. 未正式出版。 （2）建筑工程部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理论及历史研究室“中国建筑史编辑委员会”编（执笔人：侯幼彬、王绍周、董鉴泓、吕祖谦、王世仁、黄树业、黄祥鲲） . 中国建筑史第二册中国近代建筑简史 .北京：中国工业出版社. 1962, 10。书中附图主要选自前述《中国近代建筑史》（初稿）的参考图集—— 《中国近代建筑史图集》。此图集当时未出版， 1989年 9月由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名为《中国近代建筑图录》，中国建筑技术发展中心建筑历史研究所编，王绍周主编。 （3）由建筑师徐敬直所著的《中国建筑的古与今》（Chinese Architecture—Past and Contemporary. The Sin poh Amalgamated (H.K.)Limited, 1964.）。此书中有“当代中国建筑”（Contemporary Chinese Architecture）部分，实指民国以后的近代建筑的肇兴与发展。 （4）《中国建筑史》编写组编写 . 中国建筑史 .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 1982, 7（初版）；1986, 7第二版；1993, 11新一版（第三版）；2001, 6第四版； 2004, 1第五版。其中“第二篇中国近代建筑”基本为 1962年《简史》的翻版，但大为简缩。 （5）Alfred Schinz. Cities in China（城繁论简） . Stuttgart: Axel Menges, 1989。该书按地理分区论述了中国诸大城市从古代经近代到 20世纪 80年代的演变，一部分内容涉及了近代城市及建筑。 （6）赵国文. 中国近代建筑史纲目. 第三次中国近代史研讨会交流论文（ 1990年 10月，大连） ①中国的现代化与日本明治维新几乎同时发生 ,其间经历了三次大的发展模式转换： 19世纪下半叶到 20世纪初在旧王朝体制下的 “自强”和变法都未成功，改革的失败导致革命 ,这是第一次发展模式转换。但辛亥革命后近 40年的大动荡，使这一时期的中国现代化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共和体制下的国家建构。1949年革命胜利带来了发展模式的一次全面大转换，实现了国家的高度政治统一与社会稳定，中国开始走上非资本主义的现代化道路。最后， 1978年以来发生了第三次模式转换，这是一次特殊的体制内的改革。另见林被甸、董正华 . 现代化研究在中国的兴起与发展. 历史研究. 1998/5。 ②见赵国文 . 中国近代建筑史的分期问题 . 华中建筑 . 1987/2.本文发表于中国近代史会议论文集的第一辑，可见本领域研究的断限和分期问题在学科成立之初即引起有关学者们的关注，不过之后少有专论及此。 ③见王也扬 . 从中国近代史研究的下限问题说开去 . 天津社会科学 . 2000/5，另见张海鹏 . 关于中国近代史的分期及其 “沉沦”与“上升”诸问题 . 近代史研究. 1998/2。 关于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的几个基本问题 （7）陈朝军. 中国近代建筑史（提纲）. 第四次中国近代史研讨会交流论文（ 1992年 10月，重庆） （8）藤森照信,汪坦等. 全調査東アジア近代の都市と建築（东亚近代的都市与建筑全调查）. 株式会社筑摩書房，1993 （9）邹德侬. 中国现代建筑史. 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 , 2003。该书涉及一部分 1920—1949年间的近代建筑 （10）李海清. 中国建筑现代转型 . 南京：东南大学出版社， 2004 （11）国庆华著《中国的建筑与规划》（Chinese Architecture and Planning: Ideas, Methods, Techniques. Stuttgart: Axel Menges, 2006），该书涉及 20世纪 30年代日本在东北（尤其是长春）的建设活动。 （12）赖德霖. 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 .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7 （13）邓庆坦. 图解中国近代建筑史 . 武汉：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2009 此外，有关中国地区和城市的近代建筑史或志书一类的著作，为数则更多，例如： ·卢绳 . 河北省近百年建筑史提纲 . 1963年 5月.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资料室存 ·《 河南近代建筑史》编辑委员会 . 河南近代建筑史 .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1995 · 陈从周、章明主编，上海市民用建筑设计院编著 . 上海近代建筑史稿.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1988 ·（日）村松伸著 . 上海.都市と建築：一八四二——一九四九年. 東京：PARCO出版，1991 ·伍江 . 上海百年建筑史（ 1840年—1949年）. 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 1997 ·张复合 . 北京近代建筑史 .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4 ·张复合 . 图说北京近代建筑史 .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8 ·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建筑历史研究所编 . 北京近代建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8 ·张润武，薛立 . 图说济南老建筑（近代卷） . 山东：济南出版社， 2006 · 于维联主编，李之吉、戚勇执行主编 . 长春近代建筑 . 长春：长春出版社， 2001 ·湖北省建设厅编 . 湖北近代建筑 .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05 ·（日）越沢明 . 满洲国の首都计画 . 東京：株式会社日本经济評論社， 1988 ·（ 日）越泽明著，（台）黄世孟译 . 中国东北都市计划史 .（台湾）大佳出版社，1986年 ·（ 日）西泽泰彦．図说：満州都市物语．东京：河出书房新社， 1996 ·（ 台）李乾朗．台湾近代建筑．台北：雄狮图书股份有限公司． 1980.12 考察这些中国近代建筑史著述，可以看出它们在编写体例上的一些共同特点。以《中国近代建筑简史》为例，全书分为“概论”、“城市的发展与变化”、“新类型建筑的发展”、“建筑技术的发展”、“建筑形式与建筑思潮”及“革命根据地建筑”几章。这些章节各自独立成篇，选择若干重大历史事件逐一叙述，或合并叙述，大体上类似于中国传统史书的“纪事本末体”。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专项研究的深入，在编纂近代建筑史方面，大都也采取了这一体例。其中最具典型的是杨秉德主编的《中国近代城市与建筑》一书，分章介绍了 13个城市及其近代建筑的历史演变，自成一专题，但各个城市间的关系及其与整个中国近代史的关系则未见系统的论述。另外，赖德霖著《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也围绕各个专题组织全书，虽可见作者专题研究的艰苦功夫，但不足以反映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全貌。 专题研究的体例类似以历史事件为中心撰述的“纪事本末体”。清人编纂的《四库提要》评价这一体例“每事各详起讫，自为标题，每篇各编年月，自为首尾，经纬明晰，节目详具，前后始末，一览了然”，章学诚也认为纪事本末体有臭腐化为神奇之效，赞扬它“决断去取，体圆用神”。可是，不难看出，用纪事本末体编纂的史书事与事之间缺乏联系，难以提炼整个历史发展的线索，从而描绘历史发展的全貌。胡绳也曾评论用类似“纪事本末体”编纂的近代史书的叙述方法“往往会错乱了各个历史事件的先后次序，拆散了许多本来是互相关联的历史现象，并使历史发展中的基本线索模糊不清。”① ①见参考文献 [9]，第 2页。 中国近代建筑研究与保护（八） 因此，要全面了解近代中国各个地区建设的不同进程及其相互间的关联影响，还原中国近代建筑的全貌，必须首先明确贯穿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主线是什么？这一主线能否以及如何反映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大势？具体的历史分期是怎样的？这些也是当前要建立完整的中国近代建筑史学科体系，编写新体例的《中国近代建筑史》，使研究继续走向深入所需迫切解决的问题。 中国近代建筑史的研究在 1986年重新起步后，前述的一批史学著作虽然突破了“革命史范式”，在具体问题的分析上不再局限于用阶级立场评价人物和事件，注意到了政治状况、经济发展、思想文化对近代建筑发展的关系，但却都普遍缺少足以反映中国近代建筑发展全貌的线索。在研究对象是中国近代建筑这一宏大主题时，更加有必要提出一条能够揭示纲领、贯通全局的线索，据此选取和组织材料，反映历史和编辑者本身的逻辑要求。 20世纪 50年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三次高潮、四次战争、二次运动”为主线的“革命史范式”主导了中国近代史的研究，研究范式的单一化导致了“陈陈相因，了无新制”。改革开放以后，现代化事业成为国家和人民共同关注和进行的主要事业，中国近代史研究中以现（近）代化为主题的主张也再次被提了出来。以现代化为主题来叙述和说明中国近代的历史，“从 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几代中国人为实现现代化做过些什么努力，经历过怎样的过程，遇到过什么艰难，有过什么分歧、什么争论，这些是中国近代史的重要题目。以此为主题来叙述中国近代历史显然是很有意义的。 ”①这一观点，逐渐成为我国近代史学界的共识。 根据中国近代建筑史学科的特点以及前文对“近代建筑”的定义，有必要对“近代化”和“现代化”作比较明确的区分：即为了区别新中国建立之后，在中央政府统一部署下、以工业化为中心的现代化，我们主张将 1949年之前这一段称作“早期现代化”或“近代中国的现代化”（简称为“近代化”），把后者称为“现代化”。 我们认为，从近代以来中国人所一直追求的目标和中国近代建筑的实际发展趋向来看，近代化无疑是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而且比其他线索的涵盖面更宽。其他线索，如阶级斗争线索、殖民主义线索、反帝反封建线索、资本主义化（西方化）线索、民族主义运动线索、经济发展线索等，几乎无一不与近代化有关，可以说近代化“是一条由多股线条绞合而成的缆线”②。因此，以中国近代建筑的近代化为主线，关注由近代建筑所反映出的中西关系和政局及社会的变迁，讨论近代建筑在形制、技术、思想等方面应变递嬗的过程，有利于我们加深理解中国近代建筑的发展轨迹，也为一般大众提供了基本的价值判断的依据。 具体而言，根据不同的实施主体，中国近代建筑的近代化大致沿着三条路径发展，其相互之间则又彼此交错影响、互为补进，它们基本构成了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全景。 第一条路径是在外力影响下，由外国人主导的各种建筑活动，如租界、外国人避暑地和租借地城市的建设及各类教会建筑等等。一些西方学者用以描述中国现代化道路的“冲击—回应”的理论模式，带有明显的“西方中心”偏见，不足以说明近代中国社会发展的全部内容。然而，中国早期现代化的一个主要特点是西方主动进入中国而中国被迫融入世界体系的。不能否认，近代中国的现代化确是在发达的西方国家的影响下进行的，并以之为蓝本来改进中国传统社会。 例如，外廊样式是外国人最初进入中国所使用的建筑样式，曾被广泛应用于各种建筑类型，如领事馆、洋行、公馆、住宅、兵营、大学校舍及教堂。自晚清以降，“外廊式”建筑不但改变了通商口岸的城市景观，而且在随之而来的西方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冲击下，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意识也发生了深刻的改变。“外廊式”建筑研究所涉及的问题，超出了一种建筑样式或居住形式本身。因此，分析近代化和城市化在近代中国的进程，“外廊式”建筑在物质建设方面提供了可靠、新颖的资料。 ①见胡绳“《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再版序言”，收入参考文献 [10]，第 8页。 ②见参考文献 [11]，第 27页。 关于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的几个基本问题 同时，西方人在近代中国筑成几个资本主义的租界，由此成为展示西方近代文明的若干窗口，使中 国人得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近代开眼看西方的士绅和知识分子中不少人如郭嵩焘、容闳、王韬、康 有为等等，正是首先从香港和租界里获得传统之外世界的第一个直观印象。“览西人宫室之瑰丽，道路 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 ”①由直观而生羡慕，由羡慕而 生比较，由比较而生追求，而后才有改革的思潮和实践。 因此，近代时期由外力主导的各种建设是考察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一条重要线索，也显著体现了不 同历史时期的中西关系。如在外廊式建筑和教会建筑上，到 20世纪之交，随着我国民族主义运动声势 的不断高涨，这一时期由外国人建造的外廊式建筑，虽然平面和早期的“买办式”相差无几，但普遍采 用了中国民族形式的大屋顶②。随着殖民政策的迁变，外廊式建筑的象征意义也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探 讨这些外力主导下进行的建设及其与近代中国政治和世风民情变迁的关系，如从教会建筑在各个时期的 不同表现形式，可见殖民主义政策的因变与中外关系的消长，并非简单的“冲击—回应”或者“帝国主 义”的现代化模式。 第二条路径是由中国政府主导的近代建设，按时间顺序又可分为“新政”前的清政府（1840—1901）、“新政”时期的清政府、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及其地方军阀政府）等各时期。由政府发起的各项近代 化建设事业，包括在政府影响下、官督商办（如洋务运动中轮船招商局、上海机器织布局一类出的民用 企业）或较发达城市中的民间建设（如新式商会及新式公司），都包括在这一线索之下。 同时，甲午战争的失败以及《辛丑条约》的签订，促发了民族主义运动的勃兴，旨在救亡图存、追求民族独立，并进一步审视中国传统与近代化的关系。从此以后，建设统一、富强的民族国家的目标成为近代中国各方的共同诉求。建构民族国家的努力体现在由政府主导的各种建设上，大致经过了西方化（“新政”时期的官署建筑）到民族化（国民政府时期的南京与上海等地的建设）的过程，这也是民族主 义兴起、深入的反映。 例如，在这一民族觉醒的大背景下，清政府施行“新政”，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由政府主导、 由上至下推行的近代化事业。“新政”中也曾产生了一批“外廊式”建筑。如长春吉长道尹公署兴建于 清末光绪三十四年（ 1908 年）十月，形制远较延吉道尹公署宏大。道尹公署初名吉林西路兵备道，主 理行政兼办外交事务，为长春最高地方官员的衙署。衙署的主要建筑（大堂）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单层“外 廊式”建筑。石材建成的外廊四面环绕着主体建筑，外廊由西式柱式支承半圆拱券，并装饰了精美的线 脚。长春位于东北腹地，冬季气候寒冷，可是此处外廊仍深达 2.4米③。衙署建筑设计所追求的是高大、 雄伟的设计风格，也是想以此来同日本满铁附属地的建筑作抗争。因此，表达抗击侵略和争取民族独立 的意愿压倒了对自然气候的考虑，成为设计中关心的最主要方面。在外观上，这座建筑与上海等地的外 廊式建筑并无太大区别，可是建造吉长道尹公署并非由于殖民主义的利益驱动，而恰恰相反是为了反抗 侵略、争取民族独立。形制虽然相似，但建筑所表达的含义则大不相同。 随着近代化的进行，不同时期的官厅建筑的建筑样式也发生了变化。例如，清末“新政”时期在中 央设立资政院，在地方开办咨议局，成为这一时期衙署建筑的典范。而不论北京的资政院或各地的咨议 局，都仿效西方建筑风格，尤其资政院由德国建筑师罗克格参照德国柏林国会大厦设计，体现了清政府 仿照西法、蓄意革新的意图。而南京政府成立后进行的一系列城市建设，从建设民族国家的需要出发， 以传统文化为旗帜，在主要的官方建筑上采用中国固有形式“所以发扬光大本国固有之文化也”。“中国 固有之建筑形式”的选择使《首都计划》中第一次将建筑形式纳入规划控制的范畴。其中“建筑形式之 ①见参考文献 [12]，第 115页。 ②见参考文献 [13-15]。 ③陈苏柳 . 长春市吉长道尹公署建筑考证及保护研究 . 收于参考文献 [16]，第 501页。吉长道尹公署原物已被拆毁， 2002年在原址重建，惜外墙构造和重要的线脚细部等未能全部复原。 中国近代建筑研究与保护（八） 选择”一项认为首都的建筑，尤其是行政公署及图书馆、博物馆、演讲堂等公共建筑宜采用“中国固有 之形式”。因为传统建筑形式可“发扬光大本国之固有文化”、“颜色之配用最为悦目”、“光线空气最为 充足也”、“具有伸缩之作用利于分期建造”。最突出的例子是民国首都南京的建设以及 1928年国立武汉 大学的校园规划及建筑①。 这些例子的共同特征，是都使用了西方最新的技术，某些方面也受到西方审美观的影响，但都是在 传统文化的旗帜下进行民族国家建设，以此体现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 1927年以后的这些城市规划和“传统复兴式”建筑，一方面体现了民族主义建设建立在对传统文化资源利用的基础上，另一方面也急欲说明其与传统文化绝不完全一致，而更多的要显示“现代性”、新国民性以及统治的正统性。而由官 厅建筑的建筑样式的前后变化也折射出中国近代化进程的一个侧面，即民族国家建构的过程。 第三条路径是由中国民间自身主导的近代建设，尤其见之于城市化程度较低的地区，即除沿海、沿 江、沿铁路干线之外的地区，如内陆城市和侨乡。中国幅员广大，经济、社会发展十分不平衡，受西 方冲击进入近代后，区域发展的不平衡现象更加严重。即使在甲午战争开辟租界的高潮时期，实际上 进行了大量建设的开埠城市只有有限几个。中国的内陆城市在数量上是绝对的多数，主事者本身对西 方和“现代性”的认识不如城市知识阶层系统、深刻，大多因趋新慕洋而停留在表面的模仿；加之地处 偏远，中央政府对其实际控制力有限，所以它们并无清晰单纯的轨迹可循，而表现为纷繁多样的方式， 如泉州的外廊式民居、开平碉楼、崖城骑楼等。基于这一事实，有的史学家将中国早期的现代化称之为“乡村的”现代化，而大城市以外地区的建设所体现的多样性也是中国近代建筑近代化进程中的一个突 出特点。 中国近代建筑近代化所循的这三条路径基本概括了近代建筑发展的图景。同时，路径间相互的影响 与促动，则反映了近代中国内部因素和世界的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对于中国而言，承认最初的现 代性挑战来自西方，起自鸦片战争，并不是错误的“外因论”，因为外因总得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挑 战来自外部，如何回应挑战则多取决于内部，而各种回应方式的效果如何，又是内因和外因共同作用所 致。较早的“冲击—回应”模式、“帝国主义”模式基于西方中心主义，片面夸大西方冲击和扩张的影 响与价值；而强调从中国内部发现变化依据的观点，同样失之于片面，难窥全豹。我们需要以实际的建 设资料为基础，构建起一套能够合理分析和阐释中国近代建筑近代化历程的理论。 同时，我们可以看到，在面对中国近代建筑这样宏大的研究对象时，既需要深入细致的专题研究， 也需要揭示纲领的宏观叙事，使二者有机结合、相得益彰。缺少个案的研究，建筑史好比被抽去了血肉， 空留一副骨架；而缺少一条笼罩全局的主线，则难以反映中国近代建筑整体的发展规律，诸多的案例无 法形成系统的、关联的图景，不能为“一般大众提供价值判断的根据”②。因此，只有全面了解了近代 中国各个地区建设的不同进程及其相互间的关联影响，才能还原中国近代建筑的全貌。 四、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分期 分期是通过划分历史时期研究史学的一种方法，通过集中同一时期内相对稳定的那些特征，比较不同历史时期之间的质的差别，从而发现其发展规律。对中国近代建筑的历史进行分期，有利于展示中国近代建筑的历史进程与特点，因此是“确立中国近代建筑史基本理论框架的重要问题”③。而由于理论框架和研究方法的不同，也导致了分期方式的不同。 ①李传义 . 武汉大学校园初创规划及建筑 . 华中建筑, 1987/2。 ②村松伸 .“东亚近代建筑研究三十年之我见” . 收张复合编. 中国近代建筑研究与保护（七） . 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0。 ③见参考文献 [17]，“序言”。 关于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的几个基本问题 现有的中国近代建筑史分期，有“三史”教材、杨秉德、赵国文、陈朝军、陈纲伦、邹德侬等提出的不同方案，见表 1。 表 1部分著作关于中国近代建筑历史分期的方案比较 作 者 著 作 发表年代 近代建筑的历史分期 中国近代建筑史编辑委员会 中国近代建筑史（初稿） 1959 （未发表） （1）19世纪中叶至 1919年（2）1919年至 1940年代末 中国建筑史编辑委员会 中国建筑史第二册中国近代建筑简史 1962 （中国工业出版社） （1）1840—1895年：产生初期（2）1895—1919年：发展时期（3）20世纪 20年代至 30年代：重要发展期（4）20世纪 30年代末至 1949：停滞期 王绍周 中国近代建筑概观 1987 （《华中建筑》1987/2） （1）1840—1895年（2）1895—1919年（3）1919—1937年（4）1937—1949年 赵国文 中国近代建筑史的分期问题 1987 （《华中建筑》1987/2） （1）1840—1863年（肇始期）（2）1864—1899年（工业发展期）（3）1900—1927年（组织建立期）（4）1928—1948年（第一实践期）（5）1949—1977年（第二实践期） 杨嵩林 中国近代建筑发展的三个阶段 1988 （《华中建筑》1988/1） （1）1840—1894年（传统尾声期）（2）1895—1918年（畸形发展期）（3）1919—1949年(探索期) 陈朝军 中国近代建筑史（提纲） 1992 （第四次中国近代史研讨会交流论文，重庆） （1）1840—1853年（五口通商时期）（2）1864—1900年（殖民内侵时期）（3）1865—1894年（同治中兴时期）（4）1894—1911年（瓜分豆剖时期）（5）1911—1924年（民族复兴时期）（6）1924—1937年（技术进步时期）（7）1937—1949年（抗日战争时期）（8）1949—1959年（尾声） 陈纲伦 “从殖民输入”到“古典复兴”——中国近代建筑的历史分期与设计思想 1991 （《第三次中国近代建筑史研讨会论文集》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1）19世纪中叶至 20世纪初：“殖民输入”期（2）1909年至 1926年转折：“国际折中主义”期（3）1926年至 1933年结束：“古典复兴”期 杨秉德 中国近代城市与建筑 1993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1）1840—1900年：初始期（2）1900—1937年：发展盛期（3）1937—1949年：凋零期 邹德侬 中国现代建筑史 2003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世纪 20年代末至 40年代：现代建筑发源及弱势时期（归并入中国现代建筑史） 邓庆坦 图解中国近代建筑史 2009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1）1840—1900年（初始期）（2）1901—1927年（发展期）（3）1927—1937年（兴盛期）（4）1937—1949年（凋零期） 这些分期方案反映了几个具体问题。第一，这些论著中有的受“革命史范式”的影响，在研究近代建筑时将 1919年五四运动作为重要的分水岭，还有的将太平天国失败的 1864年也单列出来。如未正式出版的《中国近代建筑史（初稿）》和经修订后出版的《中国近代建筑简史》，都以 1919的五四运动为重要年代，划分近代建筑发展的历史时期。 20世纪 80年代以后，“革命史范式”对中国近代建筑史的分期仍有一定影响。 10 中国近代建筑研究与保护（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