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曹植 甄洛: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没有相遇,何来相爱?没有相爱,如何对初遇那么钟情,那么感动?在失败者眼中,一切都是奢侈,一切都是繁华,爱情零散无数,金缕玉带枕,枕一生黄粱,亘一世悲凉。 (一) 《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 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 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 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 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 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 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 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 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 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 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 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 何言子与妻! 翩翩少年骑着白马而来,俊朗的英姿随着西北的风扬起。他背后是乱世支离,匈奴作乱、鲜卑冒犯,国家安定尽在边关一战。前路凶恶,但少年的姿态是胜利的,意气风发,白马跑沙追雪,他的心也更为激昂,为报国安关不敢耽搁,父母且顾不上照料,儿女情长,岂在他心上? 读这首诗时,总觉得这少年敏捷善战的少年便是曹植自己。 汉末,天下大乱,群雄逐起。公元192年,曹操击败黄巾军,收编青州兵,是为曹氏发迹开始。这一年,正值曹操钟爱的卞夫人生下一子,是为曹植,他的降生的夜晚闪烁着颗颗繁星,灿然而纷扰,犹如他日后的生涯。 曹植自称“生乎乱,长乎军”,八、九岁开始,即见证曹操降吕布、战官渡,大败袁绍。和哥哥曹丕相比,曹植实际参与前线战斗的机会很少,但曹操对这个小儿子却尤其钟爱,认为在他的三个儿子中曹植是“最可定大事”者。 其实最受曹操宠爱的孩子有两个,一个是以石头称象典故闻名的曹冲,但不幸早夭。另一个就是曹植。原来曹操虽以谋兵善战著称,却也喜好文墨诗词,曹植十岁即能出口成诗,下笔成章,因此父子俩志趣相投,深为融洽,这也为日后长子曹丕的嫉妒和报复埋下了伏笔。 其实曹丕也不错,自小陪着父亲上战场,也能文能武,是建安七子之一。但和曹植一比,就逊色多了。一来曹植的确才思更为敏捷,二来,他还天生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平日骑马过处,女子不无争看。 如果只这两样,还不足以让一开始就被定为曹氏接班人的曹丕惧怕、怀恨,毕竟同在军营长大,又出自同一个母亲,曹丕对这个聪慧的弟弟还是带有感情的。他虽怕的是他夺得父亲扶植,谋夺世子职位,但家族中支持长子的声音一直不减,最后,曹丕也顺利取得了世子之位乃至踏着曹操的胜利登上了帝位,达到权力巅峰。 但曹丕依然恨曹植,恨了一生。这样纠结的心绪,难免会让后人更为坚信,兄弟二人恨的是真的为了那段情——他们共同爱上了一个叫甄宓的女子。 甄氏生于汉灵帝光和五年(公元182年),自小以美丽贤淑闻名于冀州,是东汉末年当世的三大美人之一。在遇见曹丕、曹植兄弟之前,她已为人妻。前夫是袁绍的次子袁熙。这一方水土本是袁绍主政的清平乐土,袁府中人自然过的安乐富足。甄宓也知诗文,闲时常日,袁府深院里养着,竟也以美貌名传天下。 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曹操亲率大军攻克冀州,袁熙逃走不知下落,自此与甄宓缘尽。曹氏兄弟与这段情起于冀州城破那一刻,心惊于、乱世惊鸿一瞥的遇见。当时是曹植率先入城,曾在袁熙府中与甄氏相遇,当时曹植才十三岁,未解情事,想必眼前的甄宓再美,也只是对美人的惊慕而已。 这份惊艳还没来得及被少年的目光消化,却先被曹丕率先攫取。时年十八岁的曹丕在袁府见到颜色艳异、凝睇怨绝的甄宓,爱慕之心表现在脸上,更马上化为行动,他先对惊恐万分的甄氏母女自述姓名,叫她们放心。后又安置她们在帐下休息,避开乱兵。 当时经历城破夫亡的甄氏满脸泪水,脂粉模糊,楚楚可怜的女儿姿态越发动人怜惜,桃腮杏脸,美艳绝伦。曹丕也是动了真心,和曹植的年少腼腆不同,曹丕大胆揽袖近前,替她拂拭泪痕,甄氏不敢回绝,任他痴立在旁,两人之间尽是说不清的气息。 曹丕面容也很俊朗,加上长期戎马生活,让他显得英姿潇洒,仪表风流,有一股阳刚的霸气。甄氏也并不反感他的亲昵举动,相对于臭名远扬的曹操,曹丕的年龄、相貌俱佳,加上他对自己痴痴凝望的神情,更让她隐隐感到能藉此得到庇护。 果然,曹操到后,见甄氏沉鱼落雁的姿色,也起了意。甄宓的容颜虽无貂蝉绝美,但端然大方,何况貂蝉性子烈,至死不从,给曹操留下了阴影。反观甄宓,声音甜美恰恰,看起来温婉顺从,脂泪未干宛如梨花带泪,分为惹人爱怜。 如此当世妙龄美人在前,一向好色的曹操心里自然怦怦然,他问甄宓的母亲刘氏:“家里如何只留下你二人?” 刘氏道:“子妇等并皆远出,惟次媳愿侍妾身,所以尚留在此;现蒙世子曲意保全,实为万幸。”曹操正想把甄宓收为己下,却看到曹丕神色不安地看着他,又痴痴不舍地看着甄氏,知道曹丕暗里动了情,犹豫片刻。 此时曹植进来,亦目不转睛地看着甄宓。父子三人同为美人打动,一时气氛颇为怪异。曹丕急切无奈,做最后一搏,对曹操说:“儿一生别无他求,只有此人在侧,此生足矣!望父皇念儿虽壮年而无人相伴之分,予以成全!”话已至此,曹操不好拒绝儿子,否则也太委屈了曹丕辛苦征战的功劳,便使人做媒,让曹丕娶了袁熙妻甄氏为妇。 亲见此事曹植却心思复杂。他骁勇善战的哥哥有了新妇,无疑是好事一桩。对无忧无虑的少年来说,眼前甄宓的美令他心惊,倒也不是因为她的容颜,而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后来才想起在官渡一战中,他曾把白马一匹借给一名美人,助她逃回邺城,原来这美人恰恰是甄宓。没想到重遇之喜还没冲淡,她已经成为自己的新嫂,有点愕然,还有说不出的惆怅。 诗经有云,“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甄宓虚静淡远,温柔悱恻,飘逸而不标世,尽然是幽静淑态,说是绝代佳人不为过。曹植以飘逸出世,名俊千古。这两人若能在一起,想必是仙鹤眷侣一对。 可惜中间相差了十岁,可惜中间注定有叔嫂之名不可越。甄宓成为曹丕妻子后,深深感念夫弟赠白马之情,自此一心为曹家人思虑,对曹丕忠心一片。她亦为曹植的诗文惊叹,更为他时不时拿来讨喜的新奇饰品感到惊喜。但在甄宓眼里,比她年少十岁的曹植,只是一个令人喜爱的翩翩少年,一个在曹丕外出打仗时候陪伴自己作诗解愁的小叔子。 仅此而已。 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注定了是一生的悲叹。多少年后的曹植,想起已经仙去的甄宓,该有多感慨这时光错予的相识相遇。若更能让他早知世事散也凄凉,聚也凄凉,他也不会在情关处走这一遭,而是如年少志向,只管白马驰骋,沙场搏杀一番功业,再尽看一场这人间富贵温柔乡。 但曹植的结局却是为情所困,羁思消沉。白马过隙,说的是时光,也是曹植的雄心壮志,情灭后,一霎而逝。 因为他们远远没想到以后随着时间流逝,一颗因念而生的种子也会化为茂叶枝繁的相思树。有些人,在我们的生命中只是安排路过,没料到也会爱得上,也会爱得痴绝。说到底,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心是可以被禁锢住的,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