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邦 中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不断,又常有天灾,百姓无法生存时,便被迫离开故园逃荒要饭,到他乡寻找活路。与山东、河北人习惯闯关东不同,近代河南流民的路线多是向西。于是便有了一个无限悲怆的词:西邦。 西邦,大体指的是山西、陕西两省。从字面意义上理解:邦,指国家;西邦,便是西部的国家了。西邦啊,它在旧时河南人的心中,实在是太遥远了,像是走到国外,走到天边了。河南人不是吉卜赛人,骨子里是不喜欢流浪的。他们更愿意守在故乡,守着几亩薄田,两间旧房,守着老婆孩子和祖宗的坟茔。如果还有一线活路,谁愿意离乡背井呢?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只好挑着担,推着车,拖儿带女,一路讨口向西而去,去往陌生的“异国他乡”。 河南历史上,有许多次大的流民。仅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三年间,河南大部先后遭遇旱灾、水灾、蝗灾以及雹灾霜灾风灾,百姓十之八九困于饥饿之中。全省当时人口约有三千万,饿死的有三百多万,逃往西邦的难以计数。他们有些后来又回来河南,有些便在西邦定居,生儿育女,繁衍生息。 定居西邦的河南人为数众多,甚至明显影响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在西安市,河南方言和陕西方言均是民间通用的语言。在陕西咸阳、铜川,山西左权等地,有许多个叫“河南村”的地方。当地人大多有明显河南口音甚至完全使用河南方言,风俗和饮食习惯也与河南相近。郑彦英曾经写道:“现在的西安城,三分之一是河南人,而且大都分布在火车站附近;咸阳城里,二分之一是河南人;在宝鸡,就更奇了,三分之二是河南人,宝鸡的官话就是河南话。因为这里是秦川道的最西端,河南人走到这里,不可能再翻过险峻的秦岭去四川,更不可能北上到‘一川碎石大如斗’的塞外。” 一九四二年,外爷(姥爷)、外婆带着四个孩子,一担两筐,到西邦逃荒要饭。在逃荒路上,先把七岁的母亲给一户人家做待养媳(童养媳),又把一岁多的小舅给了一户没有儿子的人家,换回了一小瓢小米。他们用这点小米掺着野菜吃了一个月,总算没有全部饿死。 第二年麦将熟时,外爷外婆带着大舅和二舅回到了老家。外婆想念留在西邦的儿女,整夜睡不着觉,坐在门口痛哭。后来有个亲戚资助了她一点钱和粮食,让她去西邦看望一下自己的儿女。当时母亲做童养媳的那户人家也遭了灾,外婆给人家补了点粮食,就把母亲领回来了。收养舅舅的那户人家却是个大户人家,根本不让外婆进门。外婆带着母亲,在那个村里要了几天饭,想见小舅一面。这一天,看见小舅跨在门槛上,手里拿一个小葫芦瓢,瓢里是炒豆儿(爆玉米花)。他边吃着炒豆儿边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两个破衣烂衫的人——他长高了,却已经不认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了。 外婆不敢近前,便在门前的碾盘上坐下,掀开对襟布衫,露出干瘪的乳房,说:“乖,娘再喂你吃一口奶吧。娘就要回老家了。以后乖乖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小舅愣了愣,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 这时,从院子里冲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把将小舅拉回去:“哪来的要饭的,快走!我娃快回来,看要饭的把我娃拐走了。” 外婆失魂丧魄,勉强撑着从西邦回来,便一病不起,神志不清,成了老憨人。半年后就去世了。临死前有片刻清醒,流着泪恳求外爷,一定要到西邦把小舅找回来,让他到自己坟前磕个头,培把土。外爷哽咽着答应了。 母亲今年七十九岁。而小舅一直没能找回来。从我幼时,母亲就不断向我讲起西邦,讲起我那个未曾谋面的舅舅。她一直希望,我长大成人后,能够到西邦去找回舅舅,让她在有生之年,拉一次自己弟弟的手。 可是,陕、晋两省,总面积有三十五万多平方公里,总人口差不多七千万,我到哪里,去找当年那个孩子呢? 何况,那个孩子,恐怕早已没有了故乡的记忆,只把西邦当故乡了吧? 而现在,“西邦”这个词,已成历史。 便是在河南,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何谓西邦了。 老憨人 外婆从西邦回来后不久,便成了个老憨人。 老憨人,即精神病患者。本市曾有两位知名老憨人,一位常常在十字路口做交警状指挥交通;另一位,每天早上要背诵毛主席语录,背完了就开始骂人。在孩子眼里,老憨人一般都衣衫破烂,手指污黑,头发脏而长,形状可怖,有点像西方童话里的女巫。大人们也常用老憨人来吓唬小孩子:“你再不听话,就叫老憨人把你抓走!”“天黑了,不准出去耍了,小心老憨人把你抓走了!” 母亲却从不用老憨人来吓唬我。她见了老憨人,还会送他们几件衣服,给他们一些吃的。我猜想,她一定是从这些老憨人身上,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用现在的医学观点来看,外婆那时,应该因受了强烈精神刺激,导致精神错乱,成为间歇性狂躁型精神病患者。不发作时可以正常生活,一发作起来,就六亲不认,见谁就打骂谁。若是见了两岁左右的男孩子,便会疯狂地抱在怀里,亲吻着,反复念叨:“乖乖,跟娘回家,咱不在西邦了,不在西邦了,跟娘回家,跟娘回家……” 小孩子被这样一个老憨人抱着,都会吓得哇哇大哭。于是孩子父母便会循声赶来,强行从外婆手里夺走孩子,甚至还会打骂外婆。最后,外婆总是躺在地上,号啕大哭。 外婆的疯病越来越严重,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最后,外爷不得已,找了半间破窑洞,把她关在里面,上了锁,不让她到处乱跑。 母亲常去看外婆。那时外婆已经神志不清了,往往隔着栅栏门抓住自己的女儿,便又掐又拧:“你把我乖乖还给我,还给我……”每一次,母亲都担惊受怕,恐惧不已。 这一天,母亲又去看外婆,却发现窑里空了。她以为外婆跑出来了,便到处找,逢人便问:“你见我娘了吗?” 有人告诉她:“你娘已经死了,埋到后坡了。” 母亲呆了半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尽管那是个老憨人,尽管已经不认得她还要经常打骂她,但毕竟,那还是自己的娘啊。 现在,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娘了。 这一年,母亲才八岁。 乖乖 我外婆叫我母亲和舅舅乖乖,我母亲叫我乖乖,我也叫我女儿乖乖……如果说,九千万河南人有着一个共同的昵称,那么这个昵称不可能是别的,只可能是:乖乖。 从刚刚降生到人间起,便有父母和长辈用无限怜爱和温暖的声音,一声声地叫着:乖、乖乖、小乖乖、亲乖乖、我的乖乖……甚至到成年后,恋人之间也会叫对方乖乖——爱一个人,就是要宠着他,护着他,照顾他,把他当成小孩子来爱昵。 乖乖,还经常作为语气助词,用来表达意外、惊奇之意,相当于英语里的“Mygod”,或是普通话里的“天哪、妈呀、哎呀”之类。不过细细体会,乖乖适用范围稍小,一般用以表达赞叹、激赏的感情。举两个例子:“乖乖!他咋就恁能干哩!”“乖乖!我跌倒了!”前一个“乖乖”用法正确,后一个则不适合,换成“妈呀”“哎呀”可能会更准确一些。 不过追溯词源,乖的本义与上述两种用法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说文》释乖,“戾也”。乖的小篆字形,像个羊角,从“北”,取其分背的意思,本义是“背离、违背、不和谐”。古汉语里诸多由乖组成的词,如乖礼(违背成礼、定制)、乖别(分离、离别)、乖绝(隔绝)、乖讹(差错、乖僻),等等,几乎没有一个是“好词儿”。即使到了现在,时运乖蹇(命运不好)、性情乖张(脾气怪异)在书面语里也还是比较常用的。 说起来,乖在河南话里,以及在现代汉语里的用法,基本上是一出张冠李戴的冤假错案。作为昵称、爱称的乖,其实应该是悝、慧的转音,悝、慧者,聪慧疾速之意。大概从明清时起,乖开始有了“听话、灵巧、聪明”之意,如《西游记》“行者的眼乖”,《红楼梦》“他生的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等。王广庆先生考证,覃怀(河南沁阳一带)人亲昵相呼曰“伙”,其实也应该是“乖”。见面恭维一下别人聪明智慧,应该是一种美德。 而作为感叹词的乖,则是另冒了“愧”的籍。愧在古汉语里并不是现在的“羞惭”之意,《说文》释愧,“伟也”。伟大的、超出常规的东西,总是会让人觉得惊奇和赞叹。 至此,乖就像旧时青楼女子从良,或者啸聚山林的土匪被收编为国军,洗尽了风尘,进入了社会上层。到了这时,为了避免混乱,原先属于乖的词,要么消亡,要么让给“怪”来镇守。如怪器、怪眼,本来应该是乖器、乖眼才对。 其实在语言发展史上,类似乖这样李代桃僵的悲喜剧并非只是个案。如“宁馨儿”,最早出自《晋书》,是山涛初见王衍的感叹:“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儿,然误天下者,未必非此人也。”从这个典故看,宁馨儿是指一个人外貌漂亮而人品欠佳,并不是赞誉之词。而现在,宁馨儿不仅是赞美,而且显得诗意、浪漫,有几个人还知道它当初的讥讽之意呢? 还是回过头来说乖吧。前不久我坐长途客车,邻座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一路晕车,吐得脸色煞白,一塌糊涂。车上的售票员,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妇女,没有丝毫厌烦,来来去去递方便袋、水、晕车药,还抚着那女孩子的背说:“乖乖,再忍一会儿,就快要到了。” 这一声乖乖啊,让我觉得那个腰肥如桶的售票员顿时美丽起来,而且,感受到陌生人之间如亲人般的温暖。 一担两筐 担是扁担;筐是荆条编成的浅筐,也叫箩头。一担两筐很容易理解,就是肩上一条扁担,两头分别挑着一个荆筐。这是旧时豫西北山区的主要运输工具。沟沟岔岔,交通不便,许多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往地里运粪也好,往家里运粮食也好,靠的就是牲口驮人挑。 我父亲说,在“老日本没来”之前,我家也算是“能行”人家,我祖奶奶管家,家里二三十口人,一两百亩地,成圈的牲口,有人专门放羊,有人外出做生意,有人负责纺花织布做衣服,有人负责推磨拉碾做饭。有穷亲戚来求帮,总是给一个软布袋、一个硬布袋——但照样少不了一担两筐。 挑担可不是什么好活儿!我是在“城下”(平原)的农村长大的,但少年时也没少往菜地里担大粪。扁担压着肩膀,很快就红肿起来,疼得要命,垫上毛巾也没用。但是父亲就显得很轻松,他说我是没有练出来。他给我摸他的两个肩膀,分别有一大块硬硬的死肉,说这是他小时候挑担练出来的。还说等我也练出了这两个疙瘩,挑担就不怕疼了。还好,我终于考上了学,离开了农村,这两个疙瘩于我,已经不是标配了。 而在一九四二年,一担两筐被赋予了新的含义。这一年以及随后的一九四三年,大量的河南人因为饥饿,背井离乡,逃荒要饭。一条扁担,两个荆筐,就是全部的家当。一担两筐,也由此成为逃荒要饭的代名词。 当时我母亲还不到七岁。她有一个哥哥,叫荣贵,九岁;两个弟弟,一个叫发贵,五岁,一个叫小五,才一岁多一点。我外爷挑着担,一个筐里担着发贵和小五,一个筐里担着母亲和一个二号锅,我荣贵舅舅跟着外婆在路上跑,边走边要饭,走向遥远的、陌生的西邦。 像我母亲家这样,一担两筐的并不是少数。当时的豫西北山区,十户倒有七八户外出逃荒。母亲说,她多次见到,有人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往路边一坐,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常有这样的情景:大人在路边饿死了,小孩子在尸首边哇哇哭。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那些一担两筐的人,神情呆滞,机械地往前走着,没有人为他停下来。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未来。 而天还没黑,成群的狼就已经开始在路上游荡。时候天,只有它们过上了好日子,吃尸首都吃刁了嘴,开始争抢还有一口气的小孩子。大人要到一口吃的往往会先仅着小孩子吃,他们还没有被饥饿耗干了皮肉,比较有吃头。 母亲说,自己一家五口还算是幸运的,没有在逃荒路上饿死。自己能当上待养媳,也是幸运,要知道,当时逃荒的人太多,孩子送人都没人要。 当时我父亲家也已经衰败,但因为爷爷是个半病人,没有出去逃荒要饭。他说,那些逃荒的人一拨一拨地从门前过,大爷大娘地叫着要口吃的,但他自己也在饥饿之中,实在没有能力帮他们。他至今记得,有个十来岁的姑娘,跟奶奶苦苦哀求,说自己爹妈哥哥都饿死了,求奶奶收留了自己,当闺女、当待养媳都行。奶奶摇头,说实在没吃的,养活不了。最后,给了她半勺榆皮汤。 硬布袋、软布袋 旧时农村装粮食,是用厚布缝制的长口袋,方便搭在牲口背。是谓布袋。布袋有点像褡裢,只是按比例来说,没有那么细长罢了。 把粮食装满,布袋就成了硬邦邦的圆柱体,叫硬布袋;别装得太满,布袋就是软的,可以搭在牲口背上,就是软布袋。用牲口驮粮食,要么是一个软布袋,要么是先搭一个软布袋,再在软布袋上搁一个硬布袋。没有直接搁硬布袋的,不稳当,硬压在牲口背上,牲口也受不了,必须靠软布袋增加接触面积。 老日本还没来时,我家还是“能行”家,有穷亲戚来求助告助,总是送两布袋粮食,一个软布袋、一个硬布袋——一头牲口,也只能驮这么多了。 但是到了一九四二年,家已经败得差不多了。我爷爷去给老日本做苦力摔断了腰,家里的布袋都空了,没有吃的,一家人挣扎在生死边缘。我小姑也被送给别人做了待养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