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部 分 身边的管理智慧 Lsyzw.indd 1 2020.7.14 2:16:47 PM Lsyzw.indd 2 2020.7.14 2:16:47 PM 雪山之巅，思考管理理论的普适 性 2016 年圣诞节之前，我家在科罗拉多的滑雪胜地Vail （范 尔）度假。有一天，先生和两个孩子都去滑雪了，我琢磨着我该 干吗呢？虽然我不会滑雪，我也决定到山顶去看看，于是买了一 张游览票（scenic ride ticket），就上了缆车。上山时，很多人排 队，我和五个要滑雪的人挤在一个缆车里。下山时，一长串的缆 车，就我一个人。茫茫的雪野极其安静，只听见缆车在风中摇晃、 与缆绳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在这一片寂静里，最近听到的关于 中国管理理论本土化的讨论突然蹦出来。滑雪缆车与中国管理理 论本土化这两者之间有啥关系？且听我慢慢道来。 1. 滑雪缆车票的“双轨制” Vail 在滑雪旺季时，一天的滑雪票是179 美元；但是如果只 是游览而不滑雪的话，一天的游览票则只有39 美元，这显然是 003 雪山之巅，思考管理理论的普适性 Lsyzw.indd 3 2020.7.14 2:16:47 PM 很便宜的。从市场营销的角度来看，把滑雪和纯粹游览分开定价， 这是有效地细分市场，从而达到销售收入最大化的促销手段。试 想一下，别人滑雪一天花179 美元，如果我上去转一圈就下来也 花179 美元，我可能就不去了；既然只要39 美元，那就去吧。 但是，从执行的角度来看，如何区分这两类游客呢？这就类 似于，在某个自助餐厅，吃自助餐的价格是399 元，但是如果客 人只吃色拉就只要99 元。一些客人付了99 元，承诺只吃色拉。 餐厅服务员怎么办？一直站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吃什么吗？这个不 现实。时不时地过来看看他们吃了什么？这也很麻烦，况且客人 有可能在服务员不在的时候，迅速放了一只大虾在嘴里。这样一 个商业模式，虽然也试图细分市场，但是比较难以执行，尤其当 客人很多的时候。 那么，滑雪缆车票的“双轨制”是不是也会遇上类似的问题？ 不太可能。这是因为，你要去滑雪，不是仅仅买张滑雪缆车票就 可以了，你必须要全副武装，滑雪鞋、滑雪板、滑雪杆等都要带 齐。滑雪杆与滑雪板固然可能有人帮你扛着，滑雪鞋却需要穿在 你的脚上。（严格来说，你可以让别人帮你把滑雪鞋背上山。那 个不仅自己全副武装，而且帮你背鞋、板、杆的人必须是你的真 爱。而且你在山顶上换鞋滑雪，有可能会丢了另一双鞋。）并且， 滑雪鞋极其笨重，穿着走路简直是痛苦。不滑雪的人是不会穿着 滑雪鞋闲逛的。因为这些原因，滑雪客与非滑雪客一目了然：穿 滑雪鞋的一定是滑雪客，他们需要179 美元的门票，不穿滑雪鞋 的自然是非滑雪客，他们只需要39 美元的门票。 004 莱斯燕语之二 Lsyzw.indd 4 2020.7.14 2:16:47 PM 2. 信号理论及其在管理实践和研究中的应用 这类管理问题用信号理论（signaling theory ）来解释就非常 清楚。信号理论的基本前提是交易双方的信息不对称：有一方是 信息优势方，另一方是信息劣势方。信息优势方并不想隐瞒信息； 相反，它希望披露信息，以获得更多的交易或者更好的交易条件。 问题是，信息劣势方不相信它。这个乍听起来似乎是信任问题， 其实质却是信息不对称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市场则不能有效 地运行。信号理论就是要解决这个信息不对称问题。 举另外一个例子。一个新车企的产品质量很好，但是消费者 不知道它的产品质量好，所以不愿意买。该车企可以这样做：其 他车企提供三年或三万英里的保修，我们提供十年或十万英里的 保修。这种超长期的产品保修就是厂家（信息优势方）对消费者 （信息劣势方）发出的有关产品质量的信号，有助于促成双方之 间的交易。 根据信号理论，一个东西要成为信号，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可视性（observability ）和可信性（credibility）。可视性很直接： 一个东西如果别人看不见，就不可能成为信号。可信性相对比较 复杂。一个信号要可信，必须是高成本的（costly）。如果成本不高， 因而谁都可以发出这个信号的话，这个信号就很难把高质量的与 低质量的产品（企业或申请工作的人）区分开来。 在那个车企的例子里，质量好的车企愿意释放超长保修期这 005 雪山之巅，思考管理理论的普适性 Lsyzw.indd 5 2020.7.14 2:16:47 PM 个信号，因为好的产品不需要太多的保修。相反，质量差的车企 不愿意释放这样的信号，这是因为给差的产品提供超长期的保修， 无疑是给自己挖坑。换句话来讲，超长保修期这个信号对质量差 的车企而言，成本太高，这样的车企无法承担发此信号的成本。 因此，超长保修期这个信号就可以把高质量车企与低质量车企区 分开来。 回到最初的那两个例子。口头承诺只吃色拉，可视性很差， 因为只是说说而已。更重要的是，它的可信性很差，食客随时可 以改变主意，把虾或牛肉放进嘴里。因为缺乏可视性和可信性， 它不是一个有效的信号。相反，是否穿滑雪鞋可视性很高，谁都 可以看见；更重要的是，它的可信性很高，因为不穿滑雪鞋根本 无法滑雪。因此，是否穿滑雪鞋是个有效的信号，可以把滑雪客 和观光客区分开来。 3. 对探讨中国管理理论本土化的启示 上面关于信号理论应用于不同场合的讨论，对探讨中国管理 理论的发展有很多启示。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企业的成功，极 大地提高了中国管理学者们的自信心。学者们因此展开了关于中 国管理理论本土化的热烈讨论。但是，我对“中国管理理论本土化” 这个提法却有疑惑。 管理研究是学者（研究主体）用理论与实证的方法对企业管 理问题（研究客体）做的研究。研究主体自然有国别：中国学者 006 莱斯燕语之二 Lsyzw.indd 6 2020.7.14 2:16:47 PM 与外国学者。研究客体也可以有国别：中国企业的管理问题与外 国企业的管理问题。但是，管理理论（及研究方法）作为研究的 工具为什么要有国别之分呢？ 理论的一个重要属性是普适性。一个理论能解释的现象和问 题越广泛、越多样化，这个理论就越强大。以前面提到的信号理 论为例，我们可以用它来解释生活中、管理实践中的许多问题， 也可以用它来研究一些学术问题。譬如，我和合作者曾用信号理 论预测及证明在（美国）资本市场发生信任危机时，CEO 的背 景可以作为信号，影响资本市场对CEO 誓言的反应（Zhang and Wiersema，2009）。在另一篇文章中，我和合作者们用信号理论 研究在中国的IPOs（initial public offerings ，首次公开募股）中， 哪些特征可以作为信号把高质量的IPO 企业和低质量的IPO 企业 区分开来。 无论在上述哪个情境中应用信号理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 个理论的国别问题。在我看来，无论初始是谁（研究主体）在研 究哪个问题（研究客体）时提出了这个理论，一旦它被称为理论， 它就有自身的独立存在；否则，这只不过是某研究主体的一家之 言，或者是对某研究客体的具体描绘。无论起源于哪里，普适性 理论是属于全人类的研究工具，它们一起构成了学者们共享的“工 具箱”。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管理理论本土化”这个提法（或 者类似的提法）从一开始就限制了基于中国实践的管理理论的普 适性。 做中国管理学研究，可以把现有的普适性理论情境化，以此 007 雪山之巅，思考管理理论的普适性 Lsyzw.indd 7 2020.7.14 2:16:47 PM 来研究中国管理实践所遇到的问题。在《情境化知识与普适化理 论的有机结合——探索中国管理学研究的理论创新之道》一文中， 我和合作者（李海洋、张燕，2016 ）根据自己的研究经验对此做 了具体阐述。另外，学者们可以立足于中国管理实践，提炼出新的、 具有普适性的管理理论，以此充实学者们共享的管理理论“工具 箱”。这两种思路都有助于理论创新。这两种思路都强调管理理 论的普适性，因此有别于“中国管理理论本土化”这个提法。相 反，在“中国管理理论本土化”的讨论中存在一些认识上的误区： （1）过度强调中国特色的误区，（2）“贴标签”式的、“重复发明” 的误区，和（3）重理论、轻实证的误区。这些误区如果不加以澄清， 可能会阻碍基于中国实践的管理理论创新。 3.1 过度强调中国特色的误区 这一点与前面所讨论的理论普适性密切相关。试想一下，对 一朵花描绘得越具体，这个描绘就只能适用于这朵花，因为没有 两朵花是完全一样的。相反，对一朵花的高度概括倒是可能适用 于很多花，甚至是很多种植物。 对管理问题的研究也是一样的。譬如，华为作为一个非常成 功的企业，吸引了很多学者的关注，市面上关于华为的书也很多。 可是，华为的成功到底揭示了哪些具有普适性的经验？其他企业 如何运用这些经验？研究华为的学者们需要概括出一些具有普适 性的逻辑关系，这些逻辑关系在华为成立，在其他企业也应该成 立；在华为成功时成立，在华为衰退时也应该成立。如果做不到 008 莱斯燕语之二 Lsyzw.indd 8 2020.7.14 2:16:47 PM 这一点，关于华为的描述就只是“华为的故事”，甚至只是“任 正非时代的华为故事”。 也许有人会指出，高度概括的理论会与实践脱节，造成“实 践很丰满，理论很骨感”。但是，理论必须骨感（理论的简洁性） ， 必须与实践有一定程度的分离，否则就只是对某个现象的具体描 绘，而非普适性的理论。 3.2 “贴标签”式的、“重复发明”的误区 第二个误区是“贴标签”式的、“重复发明”的误区。“贴标 签”很容易，可以在很多源头找到新的标签。可以按照研究客体 来贴标签，譬如以前广为传颂的“大庆精神”“大寨精神”。网民 近年来也创造了许多又炫又酷的流行语。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 易经、五行、八卦等等，随便套一个概念，看起来都是深奥无比。 英文不错、对国际管理文献有所了解的学者们也有其独特优势， 可以利用翻译的偏差来“新创”一些新名词、新理论。“贴标签” 这种行为在中国有，在外国也有。《经济学人》的一篇文章就批 评了最近流行的一些似是而非的管理新概念，譬如“The End of Competitive Advantage”（竞争优势的末日）、“The Attacker’s Advantage”（进攻者的优势）（The Economist，2016）。诸如此类 的“贴标签”用来上课是可以的，用来演讲也是有效的，加点技 术含量写成畅销书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些标签不能与管理理 论混为一谈。 要讨论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到一个初始问题：我们为什么 009 雪山之巅，思考管理理论的普适性 Lsyzw.indd 9 2020.7.14 2:16:47 PM 需要管理理论？我们需要管理理论是因为管理理论可以指导管理 实践、指导对管理问题的研究。那么，借用管理理论“工具箱” 这个比喻，我们之所以需要新的理论或者是因为“工具箱”里现 有的工具是错的，或者是因为现有的工具不能解释新的管理现象 和问题。前者需要证伪（下面再谈），后者则需要管理学者们对 现有的“工具箱”有个全面和准确的把握，先看看哪些现象和问 题可以用现有的工具来解释、哪些不能，然后再决定是否发明新 工具。譬如，华为的成功与其员工的努力不可分，而后者与华为 的分红制度又密切相关。那么，尽管华为的成功是个新现象，但 是分红这个成功因素与“工具箱”里现有的激励理论是一致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去发明一个新理论去解释华为分红 这个做法。反之，如果只是因为现有“工具箱”里的工具大多数 是外国人发明的而放弃、另起炉灶，我们就会陷入“重复发明” 这一误区。 3.3 重理论、轻实证的误区 在目前有关中国管理理论本土化的讨论中，有些学者持有 “重理论、轻实证”的观点，认为理论具有前瞻性，而实证因为 依赖于已发生的事件（数据），所以是滞后的。我对此观点不敢 苟同。理论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 （或者可测 试性testability）。只有经过学术社区严谨的、多方面的实证检验 的论述才能被称为理论；否则，只能被称作假设或者猜想。因此， 实证研究是理论发展的一个必备环节。 010 莱斯燕语之二 Lsyzw.indd 10 2020.7.14 2:16:47 PM 实证研究对战略管理这个学科来讲，尤其重要。战略管理学 科最初起源于教学的需要，用案例教学的方法让学生像管理者那 样思考问题。在20 世纪70 年代中期以前，战略管理研究绝大多 数是定性的案例研究。当时对此学科的一个典型的批评是：战略 管理“具有宗教的全部特征。有很多信念，但是没有实证知识” （Hambrick and Chen，2008，p.38）。直到20 世纪70 年代末期， 以理论为基础的实证研究才被广泛使用。可以说，正是采用了以 理论为基础的实证研究（尤其是定量研究）这个研究范式才使得 战略管理获得了社会合法性，从而成为一门独立学科（Hambrick and Chen，2008，p.47）。中国管理学研究如果放弃这一研究范式， 不仅很难进步，反而会倒退到“讲故事”这一状态。 有些学者看低实证研究，其中原因之一是认为（中国的）数 据不可信或者研究方法有缺陷，由此得出实证研究结论不可信这 个结论。要解决这些问题，我们需要寻找和收集更高质量的数据、 学习运用更好的研究方法，而非放弃实证研究这一范式。 有些学者倾向于定性研究，认为定性研究更适合研究中国企 业管理的特殊性和新颖性。在我看来，用定量研究还是定性研究 取决于个人的训练以及所研究问题的属性，因此会因人而异，也 因问题而异。但是定性研究并非灵丹妙药，有其特定的挑战。定 性研究通常是基于一个或几个案例，它受研究者个人主观判断的 影响很大。因此，很多定性研究往往变成了“讲故事”而不是理 论探索。我最近听了一位成功企业家的演讲。他自称“做小买卖” 出身，达到今日的成功是归功于儒家思想的应用。我不否认儒家 011 雪山之巅，思考管理理论的普适性 Lsyzw.indd 11 2020.7.14 2:16:47 PM 思想的重要性，可是我更有兴趣的，而他避而不谈的是：他从“做 小买卖”进入一个高度政府管制的行业，最初的行业进入许可是 如何拿到的。成功者愿意编故事，想成功者愿意听他们的故事。 记录、宣传他们的故事是传记作家的工作，是付费的和免费的宣 传机构的任务。但是，学者们不能简单地把被访谈者的介绍和阐 述当作事实或者理论，而是需要保证取证来源的多样性和思考的 独立性，这样才能把事实从故事中分离开来，把理论从观点中分 离开来。 总而言之，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企业的成功，使得学者们 有可能立足于中国管理实践，提炼出新的、有普适性的管理理论。 但是，在此努力过程中，上述三个误区不容忽视。这三个误区不 仅独立存在，还会相互影响。过分强调中国特色（或者各个成功 企业的特色），我们则倾向于为每个成功的企业贴上其独特的标 签。“重理论、轻实证”则会进一步鼓励学者们争先恐后地去造词。 这样做的结果，我们会积累一堆看起来新颖，其实经不起推敲的 新名词、新“理论”，距离真正的管理理论创新却渐行渐远。 参考文献 李海洋，张燕. 情境化知识与普适化理论的有机结合——探索中国管理学研究的理论 创新之道[J]. 管理学季刊,2016(4): 1-17. Hambrick, D.C. & Chen, M.J. 2008. New academic fields as admittance-seeking social movements: The case of strategic management. 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33(1): 32-54. 012 莱斯燕语之二 Lsyzw.indd 12 2020.7.14 2:16:47 PM The Economist, 2016. Management theory is becoming compendium of dead ideas. December 17, 2016. Zhang, Y. and Wiersema, M. 2009. Stock market reaction to CEO certification: The signaling role of CEO backgrounds（Lead article).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30(7): 693-710. 013 雪山之巅，思考管理理论的普适性 Lsyzw.indd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