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为伊憔悴 (数学追求篇) 数学，在人们心目中，就像是喜马拉雅圣山雪峰上传说中的女神，圣洁高贵，美丽威严。万人崇拜，少有人能近。崇拜者要有毅勇无畏的决心，经历九九曲折磨难攀登摔打，或能见到女神真面悟通些道来。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王国维所说人生第二重境界，苦苦地追求，或言苦恋。学数学的，当然包括学数论或代数几何的，都是经历过的，或是注定要经历的。追求的路上，多寂寞苍白，甚至凶险。有时也有回峰奇境，有花和梦。诗言志，歌咏言——偶尔留下的小诗是行进路上慷慨的歌，是转弯路边的标记。 3.1梅竹松(十六字令三首) 梅竹松 十六字令三首 梅， 冰天雪地独花魁。 报春信， 火红灭雪白。 竹， 钢筋铁骨青铜肤。 不屈节， 任凭北风怒。 松， 漫天白中添翠青， 傲然立， 笑看寒魔凶。 (1961年，于渔沟中学) 说明 这是初中时为决心不畏困难坚持上学而写。1958—1961年，在渔沟中学读初中。学校在家东南15里，青龙山山坡上。涧水前绕，周围多山。还经常集体远行。留下了多少青春的美好记忆! 但期间也经历了严重的安徽经济困难时期。有几次无书本费。幸好有几学期因为三好学生免除书本学费。有不少同学退学了。但上学是我的最爱。特学作此令，颂岁寒时节三友，明志，自勉。诗意： 火红的梅，傲立茫茫雪地冰原； 铁骨的竹，任北风怒号而节坚； 傲立的松，保翠青而笑对魔寒； 我要上学，心所向往何畏艰难? 3.2灵璧别友 灵璧别友 别姬旧地1)别挚友，挂锏古槐2)挂赤心。 临别依依回头时，才知友情贵如金。 未敬送行一杯酒，不因天涯有知音。 天高路远东风畅，留贺他日风流人。 (1964年7月，于灵璧中学) 说明 这是高中毕业分手时，诗赠给好友华兴月的。华兴月后来在上海上大学，山东工作。 我高中三年在县城灵璧中学，在家南方90里。县城北多山，曾与同学攀登； 西北有凤凰山古道，上学时曾无数次往返。 写此诗时高考刚结束，前程未知。一个月后，我在家中接到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当时在北京)的录取通知书。 注 1. 别姬旧地： 灵璧为楚汉相争时的古战场，霸王别姬旧地，城东有虞姬墓。城南有垓下古战场遗址。 2. 挂锏古槐： 灵璧城北4里，山边古道侧有古槐两株，传说曾经“秦琼挂锏，罗成拴马”。 3.3东风歌(自提照) 东风歌 （自提照） 我是东天万里风，天生不解有秋冬。 遍传寰宇东君令，消尽青躯染春容。 (1967年，于北京) 说明 这是大学时代自提小照诗。1964年入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后，度过了一段美好岁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位于北京西郊玉泉路旁，华罗庚是副校长和系主任。我不但入迷地学习了数学，也看了些文史哲的书，见识了不少。这是在与同学登顶香山的小照上题写的。 注 东君： 太阳神，司春之神。 3.4心潮 心潮 登山久望鸿雁远，凭栏静观北斗明。 盘桓难去昆仑意，奔腾不尽大江情。 海外风雨激血响，夜半惊雷动心鸣。 正是红日东上际，谁能平我心潮声。 (1968年夏，于北京) 说明 此诗写于“文革”期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园。“文革”爆发后，停课一再迁延，遥遥无期。社会反复动乱不止，国运堪忧。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运动不算太激烈，但老师和同学们内心深处，多在暗暗焦虑。正是这种民情基础后来导致四人帮垮台，中国改革崛起。 白话翻译 我伫立在高山之巅，久久看那鸿雁高飞，直到天边远方 ——我多想随之一起，飞向我的理想，追寻我的向往。 我在寂然的夜晚，在教学楼顶凭栏，静静凝视北斗之光 ——我多想让她的光照亮我心，为我指引心帆的航向。 块垒压抑在胸，犹如昆仑盘桓心境，总难以平和纾解。 激情奔涌全身，好像江河滚滚入海，无时不翻卷巨浪。 海外的风雨气象，正在剧烈变幻，激响我血管中的热血， 半夜里睡梦之中，常常如闻枕上炸雷，震颤我的心房。 看世界，正当清晨，红日在东方冉冉升起，天将大亮， 太阳升力驱动，热血奔涌，谁能平和我这心潮的激荡! 3.5即兴赠安勤 即兴赠安勤 识君青龙隈，辞君去燕北。 十年一相见，语君声欲悲。 仰首望征鸿，指点说云飞。 案前共红色，阑内马欲肥。 (1972年1月，于灵璧) 说明 这是大学毕业又锻炼后，分配回故乡，见到中学好友吴安勤即兴所作。1970夏我们64级学生毕业离校，当时学校已搬到安徽分散各地，数学系在铜陵炼铜厂劳动。离校后，在南字127部队白湖农场劳动一年半。于1971年底分配回故乡灵璧县。到灵璧后，见到初中和高中好友吴安勤等同学。吴安勤是 南京航空学院(现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64年高中毕业各奔南北，入大学时曾意气风发，不曾想动乱曲折，八年后回故乡再相聚真如一梦。相谈不禁感慨，即兴赠安勤此诗。 注 1. 青龙隈，指青龙山之畔。我和吴安勤共同初中母校所在地。 2. 去燕北，指去北京燕山，入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3. 案前共红色，指桌前共饮红葡萄酒(其实当时并无饮酒。当时在座的还有我们中学老师高孝灵，爱酒，直说“共红色，拿酒来”，我说一定后补)。 4. 阑内马欲肥，暗指心中还有远行之志。 3.6喜乐思志 喜乐思志 ——贺安勤志东结鸾 情芳百春，谊馨万里。 琴之瑟之，歌以咏囍。 龙腾寒窗，凤栖兰阁， 辛矣幸矣，歌以咏乐。 桂楣椒室，玉帐金支， 怡哉悒哉，歌以咏思。 燕鸾于飞，鲲鹏振翅， 风兮凤兮，歌以咏志。 (1972年春，于灵璧) 说明 此为祝贺同学好友吴安勤新婚的赠诗，贴于新房。因含强烈的“喜乐不忘思志”之意，显出当时的心境，故录在此，暗合上诗。这是唯一一首四言仿诗经的诗。 注记 1. 琴之瑟之： 《诗经》言“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2. 龙腾寒窗： 安勤初中贫苦，在青龙山前寒窗读书。 3. 凤栖兰阁： 安勤新婚于凤凰山下。 4. 桂楣椒室： 屈原《湘夫人》，“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5. 燕鸾于飞： 诗经，“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6. 风兮凤兮： 刘邦《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诗经：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司马相如： “风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3.7燕山恋(七律) 燕山恋 七律 七秋华庆此夕同，万绪千思赴帝京。 梦绕天碑焰火乱，魂吻云阙崇泪盈。 白塔玉影青秋碧，丹叶金风老霜红。 重会何时燕君面，此情该化铸紫虹。 (1972年10月，于灵璧贺桥村) 说明 此为国庆夜在乡下社教时所作。大学毕业后在部队农场锻炼一年半，1972年初回家乡在农村作社教工作一年。地在灵璧南黄湾乡，为楚汉相争垓下古战场。国庆日晚上，不禁回想起在北京的情景。感慨而写下此诗。 3.8忆得 忆得 忆得京华春初回，东风十里携云归。 红花纷纷铺地落，紫燕翩翩绕肩飞。 锦程万里同指看，陶然当时共忘机。 我歌白云来依依，敢信崇光长我随。 (1972年6月24日，于灵璧贺桥村) 说明 1972年在安徽古垓下农村社教。作此诗自励。 3.9垓下寄远 垓下寄远 我来沱河滨，常临观流水。 九曲自天外，万里至此徊。 铁闸何威耸，玉波异奇辉。 风云多变幻，一朝大海归。 垓下砂礓冷，野茫茅草白。 十面风啸啸，犹似楚歌悲。 日忙万事急，夜闲百思集。 披巾中庭立，夜之如何其。 耿耿长河落，灿灿众宿移。 飞星空遗恨，七斗耀拥极。 天行寂无声，日轮惊雷霹。 宇宙且不息，我辈何迟疑。 念此忽举笔，今夕一何夕。 皎皎河汉女，迢迢有灵犀。 (1972年7月7日，于灵璧贺桥村) 说明 1972年在灵璧南黄湾乡下社教时所作。该地为楚汉相争垓下古战场，有沱河流过，旷野上茅草茫茫，地薄多砂礓。当时文革仍迁延，远离所学数学，前景不明，心意彷徨。 “天行寂无声，日轮惊雷霹。宇宙且不息，我辈何迟疑。”这是当时困惑中“夜观天象”所得到的“大彻大悟”。不料后来到清华大学见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校训，竟然正好意义相合。可见天下的“理”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