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2008年四五月间，国际商品市场和金融市场动荡不安。次贷危机愈演愈烈，美元急剧贬值，对冲基金兴风作浪，大宗商品(原油、粮食、金属)价格飙升。当时，我参加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何帆研究员主持的几次形势讨论会，包括我在内的多数学者认为这种大宗商品价格的急剧上涨已经累积了巨大的泡沫，很可能进一步危及羸弱的世界经济。于是，在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编辑付克华博士的“撺掇”下，我与何帆博士商定，策划组织撰写一本讨论国际金融市场和世界经济走势的报告，书名定为《投机时代—— 能源和初级产品价格泡沫的形成和破灭》。大约在七月底、八月初，该书的主要内容已经分别由不同机构的作者完成，甚至内容简介都已经完成——

　　“本书主要介绍近年来石油价格上升、初级产品价格上升和农产品价格上涨的背后原因。尽管供求面的基本因素发生了一些变化，如新兴大国的工业化，供给方面的短缺等，但是，我们认为，从长期来看供求规律仍然会发生作用，这些价格将回归到一个合理的水平。当前的价格上涨已经明显超出了基本面因素所能解释的程度，我们认为导致价格上涨的主要原因是投机资本的炒作。首先，美联储和其他发达国家的央行不断降低利率，带来了巨大的流动性过剩。其次，由于美元贬值、次贷危机导致房地产市场和股票市场的风险增加、对冲基金崛起，而且由于缺少监管、新兴市场的全球化和金融自由化，导致大量的资本流入商品市场，把商品市场变成了一个大赌场。但如果美元升值、美国股市回暖，我们预计能源和初级产品价格将急剧下跌。这种价格暴涨暴跌将对世界经济，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带来不利影响。”

　　我还记得，当时我负责撰写石油市场部分，该章的题目取名“石油的夜宴”，为了这个题目，我还从网上找来了《韩熙载夜宴图》。

　　文章的开篇，我这样写到——

　　“我第一次知道《韩熙载夜宴图》应该是在中学历史课本里面。不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是知道这幅长卷是五代的大画家顾闳中所作，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这幅画描写的是一次韩府夜宴的过程，据说主人公韩熙载眼见南唐国势渐衰却无能为力，只好纵情声色，寄意歌舞，排遣心中苦闷。后来读到历史学家杜文玉先生的《夜宴：浮华背后的五代十国》，才算详细地了解了这段历史。作者从《韩熙载夜宴图》说开去，把五代十国那个动荡不安、金戈铁马、战火纷飞的时代，把那些无为、苦闷和茫然的人的心态‘描绘’在一幅巨大的历史画卷里。这本书取名‘夜宴’，大概是受了《韩熙载夜宴图》的启发。不过就内容而言，倒是恰到好处。而冯小刚导演的古装巨制《夜宴》也让‘夜宴’这个词蒙上了一层阴影：夜宴，浮华的盛宴，最后的晚餐，充斥着欲望、阴谋和争夺。”

　　新千年以来，石油市场同样经历了一场浮华的盛宴，国际油价从15美元翻倍至30美元左右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从30美元左右翻倍至60美元左右用了三年多时间，随后在六七十美元的区间高位震荡一年多，并在2006年7月达到78.4美元(美原油连CONC盘中价)1的高位后下行半年。2007年1月以来，原油价格重拾升势，一鼓作气从50多美元几乎达到150美元，其涨幅达到了200％。面对着天价原油，迷茫者有之，诅咒者有之，无奈者有之。整个石油市场“夜夜笙歌”，其间各色人等，熙熙攘攘。盛宴当中，诗酒相和，“暖风吹得游人醉”。殊不知浮华喧嚣之下，市场已经危机四伏。

　　了解那段历史的读者都知道，从2008年七月中旬开始，国际金融市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以原油为代表的大宗商品价格从历史高位急剧回落，美国政府接管“两房”(房利美和房贷美)以避免发生更大危机，雷曼兄弟公司破产点燃了“积蓄”已久的全球性金融危机……

　　估计读者们也能猜到这本书的“下场”—— 因为国际形势的急转直下，因为分析“过于正确”和预言过快应验，这些书稿至今仍然静静地躺在我的电脑里面。

　　这本书没有出版，确实令我非常遗憾。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继续思考这些问题。在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国际金融危机之后，也许我们看待问题会更加“厚重”一些，更加理性一些，当然，视角也更加全面一些—— 因为我们不仅经历了“大起”，也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大落”，现在正在经历微弱而温和的回升。而对于石油市场的分析，我也必须“从头再来”。

　　的确，在过去的五六年时间里，国际油价大起大落，剧烈波动。2003年以来，石油市场经历了自1861年以来最长的一次上涨周期。随着美国爆发的次贷危机演化为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国际油价又从147美元的历史高位一路下滑，最低跌至32美元。

　　驱动油价这样大起大落的因素众多。有些人认为，供需基本面是推动油价波动的基本因素，而另一部分人则将油价的大起大落归罪于投机炒作，这一争论至今尚无定论。我希望这本书能够以稍微轻松一点的语言把石油市场的事情尽量说清楚，初步探讨国际油价波动的宏观机制和微观机制，为石油市场研究提供一个简明、清晰、逻辑较严密并且经得起历史数据检验的分析框架，进而针对全球石油市场的治理和保障中国能源安全提供一些具有可操作性的政策建议。其间，说一说与读者有切身利益的一些事情。鉴于个人的学术素养和阅历尚浅，我不一定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我会尽力而为。

　　本书回顾了石油价格波动的历史轨迹，认为国际油价波动具有明显的周期性。从微观机制来看，国际油价波动是供求关系的反映，供给(生产)和需求(消费)是决定国际油价的基本因素，这是国际石油市场的基本结构—— 供求结构。但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石油的贸易方式和定价机制发生了巨大变化，石油期货市场与衍生品市场的建立和发展导致金融资本大量进入石油市场，使石油市场成为世界金融市场的一部分，石油价格的波动也成为一种金融现象和货币现象，形成了所谓的“石油金融化”现象。这种现象的重要结果之一是交易员的“感知”和投资者的预期对石油期货价格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油价在短期内出现暴涨暴跌，产生正泡沫和负泡沫。

　　从宏观机制来看，全球性的生产-消费体系决定了石油市场的权力结构。权力介入市场放大了供求双方的矛盾，既可能扩大石油价格“风险溢价”的区间，也可能引发市场资金的恐慌性抽逃，从而加剧了石油市场的波动。

　　最后，不免俗套的是，我还得对未来做一个“展望”。实际上早在2009年年初，我和一些业内的朋友就认为，尽管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油价经历了大幅度下跌，但由于现有油田老化导致产量大幅度衰减，加之许多石油勘探开发项目与替代能源因金融危机与低油价而被取消或推迟，一旦世界刺激经济增长的倍增计划发挥作用，油价将有再次冲高位的可能。现在看来，这一判断基本还是正确的，并且我对油价在未来几年的走势仍然看好。因此，中国还是应该抓住油价回落、国际金融市场重整的机会推动国内能源改革，完善石油储备体系，充分利用庞大的外汇储备实现外汇资产与能源资源的转化，积极参与全球石油与金融市场的治理，增强中国市场对国际石油定价的影响力。

　　与以往读者们看到的那些多从地缘政治角度讨论石油市场的作品不同，我希望从经济和政治两个角度去探讨石油市场问题。当然，由于我一直学习经济学，研究经济问题，对政治问题的分析也多是从经济学角度出发，即采用国际政治经济学的方法。国际政治于我而言是个弱项，而经济学分析问题不是特别复杂，就是特别枯燥。如果您觉得不过瘾或者不耐烦，想看政治学家或地质学家们写的石油领域那些好玩的历史和事件，我建议您，直接去看丹尼尔·耶金写的《石油大博弈》、西蒙斯写的《沙漠黄昏》、罗伯茨写的《石油的终结》和《石油恐慌》等等。实事求是地讲，我的这本书与这些书相比，无论是从对历史的把握还是趣味性上来讲，都有很大差距。如果说这本书有区别于它们的地方，那就是从经济学的角度去看待石油市场历史、演变和发展趋势。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带给您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感觉。另外，我想通过我个人的研究经历来帮助您理解石油市场。实际上，我也是在不断学习中完成自己的研究。可能很多读者有与我相同的感受与困惑，我希望通过这些文字与读者做一次思想交流。

　　1  美原油连是进入交割(到期)月的原油合约的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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