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查尔斯·汤森·马瑟介绍,那个穆拉托人①身体纤弱,骨架很小,肤色呈深琥珀色。他头发灰白,眼睛几乎失明,说话时,总是仰着头,好像在努力让眼睛的晶状体接收到更多的光线。他原先是卡罗来纳州种植园的一名老奴隶,后来因上了年纪无法劳作而获得了自由,并被赶出了那片土地。1832年春夏,他每天都会在新奥尔良的街道和码头乞讨。他会在码头边等候那些领清工资后被解雇的海员,他们可能会因为一股莫名的冲动,给他一些好处,带着同情或蔑视的目光。他很会说话,不管是否有人聆听,都会一直低声嘀咕,或者大声嚷嚷自己的生活细节。他做奴隶时名唤卢瑟,后来又被在前面加上了“锯屑”二字,成了“锯屑卢瑟”。这个名字的由来,是源于有一次监工为阻止他顶嘴而令他吃了锯屑—他好像一直都能说会道。但在码头沿岸的酒吧,他却以“天堂黑鬼”这个名号混迹。他在酒吧大肆挥霍,终日烂醉如泥,靠食残羹冷炙度日。因为,在酒吧,他可以展露他的表演天赋,人们常常送他朗姆酒喝。在某种意义上,他是酒吧的知名人物。有时,他会用挂在脖子上的旧口琴吹个小调;有时,他会给大家唱一首种植园的歌。但是,他总是在述说:讲述一艘利物浦的船,在船上当医生、永远活在他心中的白人父亲;在阳光普照的地方度过的美妙童年;丛林丘岗,从洪水漫过的热带草原上飞起的大批白鹭;白人和黑人和谐生活的村落。他说他识字,还引用了①穆拉托人:黑人与白人的第一代混血儿或有黑白两种血统的人。几句亚历山大·蒲柏的诗歌,马瑟可以为此作证。马瑟说他确实听过卢瑟偶尔吟诵《密西西比河记录员》中的篇章。后来,这些篇章被收集起来,并出版在《老路易斯安那概述》一书中。现在有关这位“天堂黑鬼”的唯一记录就在这本不知名的书里,在“码头区形形色色的人们”这一章里。马瑟说,大约一年后他再回到新奥尔良时,这位穆拉托人已经离开,没有人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瑟一直在观察形形色色的人,为此,他经常会混入一些地下娱乐场所。慢慢地,他的视野开阔了,性格也极具多面性。在1841年时,因精神错乱死在一家名为杰克逊维尔的休养所内。他的遗孀在编辑整理他的稿件以出版全集时,认为有必要避免发表马瑟潦倒生活的素材,于是便丢弃了乞丐穆拉托人的资料,与之一起被丢弃的还有大块头苏珊娜、易装癖吉他演奏者安杰洛和许多其他人的资料。“天堂黑鬼”的资料没有被完全销毁,但是他在书中以一种模糊的状态存在,被置于虚无的边缘地带。在马瑟的两次新奥尔良旅行游记中,“天堂黑鬼”似乎无所不在,潜伏在他两版作品的字里行间,在那里乞讨着,吹嘘着,并谈论着他的天堂……是马瑟虚构了他?但是作者在生命末期才变得脸色苍白、神志不清,而对卢瑟的描述则发生在早些年;况且,《概述》引言中也曾对他有所提及。我不相信马瑟会虚构像卢瑟这样的人物,我想,是这个穆拉托人自己虚构了自己—这就是酒吧能容忍他的原因。而我的虚构也将围绕着他。记忆就好比是揉成小说的面团,而且我们知道,这块面团会持续发酵。我不得不依靠记忆,因为报纸已经长期停办,资料也已被毁或者干脆发霉了。我自己那本《老路易斯安那概述》多年前就已经遗失,之后再也没能找出另外一本,甚至都找不到其他任何提及此书的地方。可是,这个穆拉托人仍然萦绕在我心头。他谈论着失去的天堂,抬起他那迷茫的脸试图从我身上祈求什么。现在他再也无法回到马瑟的文字中,但是他却坐在我这座迷宫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