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诗与悼文 挽张荫麟二首 良丰山居时作 陈寅恪 流辈论才未或先,著书曾用牍三千。 共谈学术惊河汉,与叙交情忘岁年。 自序汪中疑太激,丛编劳格定能传。 孤舟南海风涛夜(戊寅赴越南,与君同舟), 追忆当时倍惘然。 大贾便便腹满腴,可怜腰细是吾徒。 九儒列等真邻丐,五斗支粮更殒躯。 世变早知原尔尔,国危安用较区区。 闻君绝笔犹关此,怀古伤今并一吁。 (1942年) (选自陈寅恪: 《陈寅恪集·诗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 4 伤 张 荫 麟 钱锺书 清晨起读报,失声惊子死。 天翻大地覆,波云正谲诡。 绝知无佳讯,未忍置不视。 赫然阿堵中,子占一角纸。 大事记馀墨,为子书名字。 厥生固未荣,死哀斯亦止。 犹蒙稽古力,匪然胡及此。 吴先斋头饭,识子当时始。 南荒复再面,阔别遂万里。 赋诗久忆删,悲子亦不起。 夙昔矜气隆,齐名心勿喜。 舜钦负诗字,未屑梅周比。 时人那得知,语借颇中理。 忽焉今闻耗,增我哀时涕。 气类惜惺惺,量才抑末矣。 子学综以博,出入玄与史。 生前言考证,斤斤务求是。 乍死名乃讹,荫蔓订鱼豕。(沪报皆作张蔓麟) 翻成校雠资,待人辨疑似。 子道治子身,好还不少俟。 造化固好弄,非徒夺命尔。 吾徒甘殉学,吁嗟视此士。 龙场丞有言,吾与汝犹彼。(吴雨僧师招饭于藤影荷声之馆,始与君晤。余赋诗有“同门堂陛让先登,北秀南能忝并称”等语) (选自钱锺书: 《槐聚诗存》,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 伤张荫麟 天才的史学家 6 哭张公荫麟 梁方仲 兰魄先秋萎,凄其一夜风。 无求贤自负,有好卓能工。 忧国心难死,传书道未穷。 他年文苑传,应为表孤忠。(兄病中为《大公报》社论一篇,指陈时政得失,语甚剀切,身后始发表,读者哀之。) 同坐南楼月,疏星向晓残。 野梅香破寝,雅典发幽欢。 哲理探罗素,词笺注纳兰。(兄注《饮水词》,于民十八赴美洲前交商务出版,“一·二八”之役,竟毁于火。) 眼酸千古事,指痛百年弹。 凤靡鸾吪恸,孤怀委断琴。 并时谁健者,万马已齐喑。 岂以文章者,无端忧患深。 九原如可作,柯史事堪任。(君此年致力宋史,欲仿莆田柯氏义例,泐为新编,草创未就遽没。) (原载《文史杂志》第二卷第七、八期,1942年) 7 挽 张 素 痴 朱自清 妙岁露头角,真堪张一军。 书城成寝馈,笔阵挟夙云。 勤拾考工绪,精研复性文。 淋漓修国史,巨眼几挥斤。 自古才为累,天悭狷与狂。 明镫宵作昼,白眼短流长。 脱颖争终贾,伤心绝孟光。 黑头戕二竖,鸿业失苍茫。 (选自朱自清: 《朱自清全集》第五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 8 壬午之冬张荫麟没于遵义校斋 越岁方获凶讯念在昆明时 有游从之雅作诗挽之 施蛰存 海内张公子,临文不肯休。 茂先称博物,平子号工愁。 论史书奔马,尊生失解牛。 笑谈无适莫,道业在春秋。 才命难兼济,彭殇岂自由。 夜郎初避地,潜隧遽铭幽。 闽峤惊凶问,螳川怆旧游。 何当烽火靖,杯酒酹松楸。 余此诗原作喻解牛。朱自清先生见之曰: 误矣,荫麟饕餮饮食无度,起居不节,岂能喻解牛之旨乎?遂改作失解牛,识之以存此一段故事。 (选自施蛰存: 《北山楼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 9 敬悼张荫麟先生 张其昀 张荫麟先生于(民国三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三时在遵义逝世,享年三十七岁。他于去年十一月间曾患血压太高,鼻孔流血,至本年七月间发现小便有血,旋进贵阳中央医院,诊断为慢性肾脏炎症,需要静养。本学期未授课,旬日前患失眠,病势转剧,群医束手,作者驰赴重庆,延医诊治,因途中覆车,历四日方达,抵渝后请医官金诵盘先生乘专车赴遵, 作者随行,至东溪站,站长告以适接重庆电话,荫麟兄于今晨去世,原车折返重庆,痛悼曷极。他的生平及其在学术上的贡献,他的至友当有详文纪念,兹就作者近年交游讲论所及,含泪濡墨先述此篇,以抒哀感,以代赴告。 民国十五年作者在东方杂志发表《金陵史势之鸟瞰》一文,承荫麟兄撰为提要,刊在《清华学报》附篇中,是为吾二人文字缔交之始。在抗战以前,我们仅会晤两次。民国十八年夏, 荫麟兄在清华大学毕业,赴美留学,作者适以事经沪,由王以中兄之介绍,获一夕之畅谈。以后他在美国斯丹福大学攻哲学四年,自称“居西美一僻乡,与世绝缘,真成韬隐”。回国后即在母校清华大学任教。民国廿四年夏,作者自西北漫游而归,道出北平,访荫麟兄于清华园,他与其新夫人一同进城,为我洗尘。卢沟桥事变以后,他只身脱险南下,就国立 浙江大学之聘,住天目山禅源寺,为新生讲史学。浙大几度播迁,他回故乡广东东莞,后在西南联合大学授课,至二十九年浙大迁至黔北遵义,他亦重来本校,迄今二年有余。 敬悼张荫麟先生 天才的史学家 民国二十二年三月间,他从美国寄我长函,自述志趣,略谓“国史为弟志业,年来治哲学治社会学,无非为此种工作之预备。从哲学冀得超放之博观,与方法之自觉,从社会学冀明人事之理法。”在其前他曾惠寄长稿,题为《传统历史哲学之总清算》,为刊于《国风》杂志二卷一期(二十二年一月出版)。回国以后,专精于《中国史纲》之撰述,其初稿曾在《大公报》发表一部分,其上古史之部,经改订后,刊为《中国史纲》第一辑,于三十年三月由国立浙江大学史地教育研究室出版。宋史之部曾在《思想与时代》月刊发表两篇,预定陆续整理刊布,因病中辍。他自序说明写此书时所悬鹄的如下: (一)融会前人研究结果,和作者玩索所得,以说故事之方式出之,不参入考证,不引用或采用前人叙述的成文,即原始文件的载录,亦力求节省。(二)选择少数节目为主题,给每一所选的节目以相当透澈的叙述,这些节目以外的大事,只概略地涉及以为背景。(三)社会的变迁,思想的贡献,和若干重大人物的性格,兼顾并详。《中国史纲》一书是呕心血的著作,他常常工作至午夜以后,因此就深伏了病源。本书价值,识者自有公评,即就文字而论,亦用力至勤。世人多惊羡其文笔之粹美,以为胜过一般文学创作,不知其字字珠玑,皆为潜心涵泳几经锤炼而后成。他是一位饱学之士,能禁其阅书,而不能禁其运思。他念念于《史纲》之完成,虽在病中仍精思不休,而病势遂陷入深渊。 荫麟兄是思想与时代社最初之发起人,去年四月间,作者因事赴渝开会,先一夕走访荫麟兄其寓舍。其时他住在遵义老城石家堡三号第三层阁楼,窗前竹树森蔚,湘川在望,据全城登眺之胜。吾二人纵谈至夜深。谈话结果我们拟纠合同志,组织学社,创办刊物,在建国时期从事于思想上的建设,同时想以学社为中心,负荷国史编纂之业,刊行“国史长编丛书” 。盖以国史艰巨之业,决非少数人力所克负荷,断制营构,固须自运匠心,至若网罗散佚,分析史材,及各方面之综合,则非资众手不可。拟约集同志,先成一国史长编,此非徒为少数人谋,后来任何有志通史者,均可用为资藉。此长编不必有一贯之统系,各册自成段落,为一事一人一制度一时代或文化一方面之专史,谓为丛杂之论集亦可,要以于国史知识有新贡献者为准。各册随得随刊,不必按伦类或时次编排,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是晚话别,他从曲折的幽径,送我到门口。此时遵义山城百花盛开,在纯洁的春夜,和风送来一阵清香,诵“数点梅花春读《易》”之句,相为欢乐。他是多么精壮,多么兴奋,回首不过一年多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