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人的一生中我们用于吃饭的时间总共约占15年，用餐次数平均达10万次之多［1］。可是我们贡献在房事上的时间却寥寥无几，更何况这一点难以统计！但是我们姑且还是来评论一番吧。法国人每次性事的平均用时为6分钟，在40年的夫妻生活中，如果按照在其4450次性关系中每次8秒的性高潮时间来估算，累计快感时间也只有10个小时［2］。那么，食与性两者之间到底存在何种隐性关联呢？为何性欲和食欲都双双占据淫罪的榜首呢？为何有些人把这两种活动看作是人生的追求，而另一些人只把它们看作是生理需求呢？总之，这些问题对于科学家来说还是很具有吸引力的…… 就像所有的个人行为那样，吃饭与性爱都被纳入社会规范的体系中，它们被规范、驯化、抑制，时而还被扼杀。食与性的整个社会史都一直摇曳于自由和压制、冲动和管控的钟摆式运动之中。食与性这两方人类的传统彼此摆远实际是为了更好地摆近。 人类学家克洛德·莱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认为，人类同类相食和乱伦有着共同的本源。在酒神所代表的传统中，食与性逢节庆之际总会紧密联系在一起。相反，在圣体圣事中，酒和面包只是以象征的形式出现，而性是被彻底排除在外的，这一点大家已有共识。有些训诫义正词言地抨击性行为，这也让我们想到源于宗教的食物禁忌。一些宗教禁用所谓的“不净的肉”，另一些则认为将血与奶混在一起是魔鬼般的行为；一些（清教徒）认为我们放任自身沉溺于甜食。当今我们身边的社会万象皆通过经济、饮食行为以及性事习惯三方的合力构筑而成。因此，在饥荒时代，胖就意味着富裕，而我们的消费社会却恰恰相反，只有最富有的人才有条件保持曼妙的身材，而这代表了一种匀称之美。 当我们谈及食与性的关系时，最终都难免会谈到春药。是不是我们对两者关系的认识趋于庸俗化了？这不正是对扎根于我们集体无意识中的这组对比关系熟视无睹的借口吗？食与性的结合不仅体现在我们的思想中，而且已经融入我们的内心深处。康德（Kant）曾经试图区分不同层次的感知能力［3］，他认为，味觉和嗅觉是我们五感中最低等的，因其不精确而且难以被理性控制。可能他是有道理的。人类食与性的历史充斥着这两者的结合：狄俄尼索斯（Dionysiques）的过度与疯狂，佩特罗尼乌斯（Pétrone）的盛宴，拉伯雷（Rabelais）式的筵席，所有这些著名事件都具有最本质的共同特质。用乔治·格奥尔·格罗德克（Georg Walter Groddeck）的话来说：“这些行为都是受食欲本能的驱使”［4］。 但是，我们吃饭时常是因为饥饿而不是真的有胃口，如果这一点是真实的话，那么我们从食物与情爱中期待得到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满足本能需求，更多是借助于它们传递情感，不管这个情感是好的还是坏的。母亲在给孩子喂奶时，她给予孩子的不仅仅是奶，还传达了对其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母爱。在所有基督教传统的教义中，只有鼓励我们对饥饿的人伸出援助之手这一戒律还在世俗的世界中延续着。社会的团结互助首先表现在救济粮方面，既要帮助本国的人，也要心系第三世界的人民。当然，我们可以把这种现象看作是发达国家对贫困国家的一种牵制；或者说家里掌握财政大权的人对其弱势同胞施加的压力，所以在离婚的时候，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赡养费的问题。 其实，性爱与饮食如出一辙。爱情是一种交流方式，它超越了单纯的身体接触。就像食物一样，性也可以成为权力、侮辱、社会分化的工具。塞尔维亚士兵强奸敌人的妻子为的是惩罚他们，卡里古拉（Caligula）玷污（古罗马的）元老院议员的妻眷为的是侮辱他们。希罗底（Hérodiade）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与希律·安提帕（Hérode Antipas）通奸以后唆使美丽的莎乐美（Salomé）（见脚注②），对希律王施行了一场以性爱为名的敲诈——以其跳一支七层纱舞来换取先知施洗约翰（Jean Baptiste）的项上人头。据福音书记载，当那帮等待残羹剩饭的奴隶和平民看到放在桌上的头颅时都惊恐万分。 食与性的结合可以产生极好的效果，也可以糟糕透顶，因为所有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与这两个人生最根本活动的关系。 爱人间的晚餐。为爱人精心烹制一顿晚餐的心情（想到她（他）幸福的样子就暗暗窃喜）和履行日常家庭主妇本职工作时的充满怨气的态度（时常还会导致消化不良），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暂不提鹈鹕的自我献身精神，当它没有任何东西喂养雏鸟时，它将自己的肉撕下来。我们先举《巧克力情人》（Les épices de La passion）中提及的蒂塔（Tita）这一例子，她通过对美味佳肴的爱来表达自己的爱。蒂塔是一个墨西哥大家族的三女儿，每天除了用做饭打发日子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当一位追求者送给她的玫瑰被她的妈妈扔掉之后，她发明了一道新菜—— 玫瑰鹌鹑，这也是她将痛苦转化为喜悦的方式。她深情地投入其中，将这道菜烹制得爱意浓浓，她的一个姐姐吃完之后激情难耐，跟一位士兵私奔了。 不相爱的人之间的晚餐。在侦探电影里，有人把砒霜投于汤中。在生活中，其实只要放一副轻度泻药就足够了。我的一位病人正是这么做的：上司每天逼她做摊鸡蛋，她因此心怀怨恨，就在里面放了泻药。更变态的是，她居然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把卷纸给拿走了……“饮食上的恶意”不仅施加于他者身上，也可以作用于自我，比如我们经常提及的食欲过盛或者厌食。64岁的凯瑟琳（Catherine）已经当上了奶奶，她重120公斤，非常爱自己的6个外孙。我是在医院认识她的，有一次她因吞吃了六大块巧克力兔子而被送往急救室。原因很简单，她媳妇没有及时把她期盼已久的孙子们送过来，她就疯狂地将这些巧克力狼吞虎咽般地一块接一块吃完了。她心里明白，是媳妇嫉妒她，自己成了狼吞虎咽这种不良行为的受害者，觉得没有比吃了她之前给孙子们买的巧克力兔子更能摧残自己的了。 爱人间的性爱。两个相爱的人通过性爱可以不断发现爱的奥秘，通过两个人的身体和两颗心之间有意识地接触，爱人能够不知疲倦地发现另一半的新奇之处。能够给予他人快感的乐趣就像一副春药，而这一点对于一味追求性行为的人来说是不可理解的，因其从未真正在爱情中投入过。 不相爱的人之间的性爱。世上有无数种惩罚和自我惩罚的性爱方式。一些女人隐藏她的性高潮为的是不在伴侣面前屈服；一些男人宣称自己早泄，然而事实上，他草草了事唯一的目的是让他老婆感到痛苦；另外一些人甚至两个星期不与伴侣同房，其借口是偏头痛持续发作。正是伴随着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之间的关系才会慢慢恶化。 这些例子使我们能够更好地明确研究意图。我们试图揭示食与性这一组关系中所暗含的心理层面和社会层面的意义。因此，这本书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我上一本书的续篇。在《情感的质量》（Qualité des Sentiments）［5］一书中我界定并描绘了性行为的非性方面的功能，我从“性治疗”（抗郁、镇定、助眠）谈到“心理学的性基础”（对自我身份的确认）还有两性关系的性基础（挑战、社会化、私密这三个领域之间）。这本书里我们要研究食物的非食物功能，它在治疗和心理学上的功效经常被用来与性行为作对比，有时甚至取代后者。正如性爱一样，食物促进个人的社会化并且对自我定义有所帮助。食物就是一个领地，在这里权利、力量、冲突得以充分展现。 食与性之间的亲密关系使我们信心满满地进行这项重要的调查，在我们的第2部分中会有调查结果。这项调查由法国民意调查机构展开，它围绕诱惑、快感、亲密、身份、社会化、健康这六项可变参数来调查法国人在饮食和性爱方面的习惯。在您未读这本书之前，为什么不抱着放松的心态填一下民意调查问卷呢？您可以将您的回答与1500名参与调查的法国人做对比。一些令人吃惊的结果往往有打破成见的功效。 美味佳肴还在吸引着很多人的眼球，在这当中或许就有那些不惜一切时间向女人献殷勤的人。对于懂得品味生活的人来说，美食和性爱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认为性爱之于性欲就像美食之于厨房。我们很高兴地发现，在小学引入性教育之后，近几年我们又举办了“饮食周”，很多大厨都欣然前往。 从“常态”方面到“病态”情形分析食与性两者关系的不同模式，这正是这本书的目的所在。两者之间的特殊社会历史关系使得我们首先要描绘一下盛宴的现象学并且探讨一些饮食和用餐地点的象征意义。比如，厨房与寝室有何内涵上的关系呢？ 嘴和乳房呢？至于那些具有模棱两可的象征意义的奶和血又是怎么回事？饥饿和食欲究竟有何区分？高超的技艺、创新的花样、采取主动是在饭桌更为常见，还是床上更为常见？请您自问下面一个问题：您是更愿意一直和相同的人做不同的事，还是和不同的人做相同的事？将您与性爱有关的答案和与饮食相关的答案进行对比，它们是相同呢还是相反呢？在饮食爱好方面，您是“独孤一味”还是“天天翻新”？无论如何，您要知道的一点是，没有必要一直更换饭店，有时只需要一点想象力就能给爱人点的菜增添新意，重新唤起对方的食欲！ 正如诺埃尔·沙特莱（No?lle Chatelet）所解释的那样，爱情的词汇和美食的词汇可以混为一谈［6］。“桃子般的皮肤”“麦穗般的金发”“杏眼”“浅褐色的皮肤”“樱桃小嘴”“果肉状的嘴唇”“诱人的线条”等都是我们常用的词汇。男性的生殖器也时不时地被形容为猪肉香肠、红肠、特细香肠、马卡龙或者饼干［7］。显然，法语里面的形象表达不逊于任何语言，举几个最有说服力的说法：“放入锅中（与某人发生性关系，甚至被强奸）”“种水芹（性爱）”“摩擦肥肉（性爱）”（拉伯雷，1534年）［8］。最后，甜蜜的蜜月之爱有时在几年之后就变质了，走味了，只剩下例行公事的索然无味。 在本书专门用来谈及法国人饮食习惯的章节里，我们既不局限于哲理性的评论，也不囿于临床的病例，我们的结论将依托唯一采集到的统计数据，并逐一分析法国民意调查机构所提出的问题。 然后我们再回到临床的研究角度。哪些是最为常见的饮食紊乱，性爱又是在何种程度上缓解这些疾病的？事实上，我们知道贪吃症患者曾经纵欲过度，这促使我们对这一疾病给出新的理论解释。性冷淡和厌食症是密不可分的吗？比起正常人的性生活，肥胖症患者的性生活又是怎么样的呢？比我们想象得更接近正常人吗？ 本书的最后一部分主要谈治疗，从最稀奇古怪的传说中的春药谈起，一直到最新、最靠谱的私人订制减肥法，即“心理饮食疗法”。结尾时，我们会稍微提一下温泉疗养和海浴，有时候它们的目的既有养生成分也有情色成分。越来越多的人去寻求“身穿浴袍置于水疗”所带来的这种新的亲密体验。 最后，我只希望当您合上这本书时去大吃一顿，体面地结束您的夜晚时光。但是在您看这本书之前，要记住蒂塔曾经说过的话：食物之所以美味，是因为准备的时候充满爱意；爱情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融入了我们喜爱食物的香气和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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