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祖
一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设计和设计教育进入了一个迅速发展的新时期。一方面,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带来了对设计和设计人才的强大需求,尤其在室内设计、装潢设计、服装设计、工业设计等领域。另一方面,这种需求促使设计教育迎来了一个大发展的时期,十余年时间,从全国仅有20至30所院系开办设计专业已发展到今天大多数高校都开办了各类艺术设计专业,以培养社会亟需的设计类人才。从办学的特征上看,可以把办设计教育的高校分为两类:一类是艺术类的专门院系,如专业的美术学院、设计学院等,这类院系的设计艺术教育因其院系的基础和性质,大多具有显见的艺术特质,并形成了专业艺术院系设计教育的风格特征。另一类为一般理工科院校或综合性大学创办的艺术设计院系,这些院系不仅办学时间短,大多为20世纪90年代所创设,而且具有显见的理工科特色,虽然开设课程与艺术类的专门院系大致相同,但其基础、师资、条件、办学方向等与艺术类院系有显著差别,形成了自己的设计教育的风格特征。这类院系虽然仍冠以“美术学院”、“艺术设计系”等相同名称,但与第一类的艺术院校有着不小的差别。应该说两者各有特色,各具千秋。这种状况,并非中国独有,在西方世界亦如此。
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二十年内迅速发展起来的艺术设计教育以及艺术设计实践本身,都带有发展初期所不可避免的一些试验性、弱点和问题。整体而言,近二十年来中国的艺术设计发展很快,为国家的建设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作出了极大贡献,这从中国人居住条件、着装条件的改善及品质提高可见一斑。但也存在十分显见的问题,不仅水平参差不齐,而且整体水平有待提高。在一些专业领域,如平面设计领域,已开始具有了与世界水平相提并论的能力,但仍感到缺少大师、缺少世界性的杰出作品。我们都知道,中国是服装生产大国,年产五六十亿件,其质量是世界一流的,但我们没有自己的世界级品牌,没有像日本三宅一生那样的世界级大师。这种状况不仅在服装设计领域,在其他设计领域都同样存在着。问题在哪里呢?在于人,在于从事设计的设计师。而设计师主要是学校培养出来的,艺术设计的专业院系是设计师的摇篮。因此,问题的根源应从设计教育中去找。
回顾中国现代艺术设计教育的历史,早在19世纪下半叶,在旧式教育向新式教育转变的过程中,初期的设计教育就开始了。如1866年设立的福建船政学堂,于1867年创设了绘事院培养设计人才。江南船政局1888年开办工艺学堂,其后各省的工艺学堂纷纷建立,开设美术和设计相关的课程。20世纪初,师范学堂、实业学堂、女子学堂及专门从事工艺和设计教育的“画馆”也广泛开设起来,如位于上海徐家汇地区的“土山湾画馆”等,设计教育已初见模样。
1902年,南京开设了三江师范学堂(1905年改为两江师范学堂),图画、手工为必修课程。1906年,清政府颁布《通行各种优级师范选课章程》规定图画手工为必修课程。1912年,私立上海艺术专门学校成立,1918年北京美术专门学校成立,此后,专业的艺术院校逐渐设立,由此开启了现代美术及设计教育的大门。新中国建立后,中国的艺术设计教育主要由专业的艺术院校承担,尤以1956年建立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为重镇。
新中国成立后五十余年设计教育的历史可以划为两大阶段:第一阶段为20世纪50至70年代,第二阶段为20世纪80年代至今。五十余年设计教育的发展,总体而言,是个贡献巨大、发展步伐快、不断成长的历史。但走到今天,为发展计,我们仍然需要就其不足之处进行分析、研讨和改进。
在第一阶段,新中国的建设使设计教育得到了有效的发展,平稳、富有建设性和成果是这一阶段的主要特征。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办学主旨为例,它以培养服务于人民的衣食住行用的设计人才为目标,诚如庞薰先生(时任副院长)在学院创办之初的1957年所说:“要把学院办成一个工艺美术的中心;能代表中国,看出中国的特点和水平。要形成一种研究、探索的学风;往上解决理论问题,往下解决实践问题。”(引自张道一:《薰的梦》,见《张道一文集》,上卷,184页,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从学院前期的发展历程看,基本上是这样做的,由此,它奠定了学院80年代以后发展的一个良好基础。
改革开放后,中国的设计教育开始步入大发展时期。由于种种原因,中国经济与世界经济发展的水平有较大差距,设计也同样如此,因此,尽快学习以至“赶上”,成为一项无言的任务。二十余年来,我们确实在很多地方赶上了。设计教育发展了,首先是数量,上千所院校开办艺术设计专业,每年数万人进入专业院系学习。但我们也同样看到,近二十年来的设计教育有一个明显的倾向是重技能教育,而轻理论素质教育。这个问题的存在当然有各种客观和主观的原因,但我们也许应将其看作中国设计界各种问题的根源之一,也是影响中国未来设计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基于这一认识,近年已有不少有识之士、艺术设计教育家认识到加强设计理论素质教育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也正是基于这一认识,促使我们编撰了这套系列的设计艺术理论教材,包括这本《外国设计艺术经典论著选读》。
二
《外国设计艺术经典论著选读》的编撰目标在于为广大设计师生以及设计师提供一本了解国外艺术设计理论、思想的读本,以提高我们对于设计的认识,提高设计的理论水准。西方的现代设计开展得早,其理论亦有较成熟的积淀,有许多的思想和理论值得我们借鉴。我们知道,在一个优秀的设计背后一定有一个优秀的设计师或群体,他们之所以优秀,不仅在于有高超的设计技能和良好的创意,在深层次上,还有深刻的理论和思维作为决定性的基础。
对于一个设计作品的了解,是“知其然”,对于这个作品背后设计思想和理论的了解和把握,是“知所以然”。只有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我们才能真正了解它、把握它。
思想和理论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革命导师恩格斯指出:“一个民族要想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恩格斯:《自然辩证法》,于光远等编译,47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历史学家柯林伍德认为,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历史的过程不是单纯事件的过程,而是行动的过程,它有一个由思想的过程所构成的内在方面;而历史学家所要寻求的正是这些思想过程。”(柯林伍德:《历史的观念》,何兆武,张文杰译,244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这一认识虽然出于作者特定的历史观,但其对历史事件与思想关系的揭示,无疑是深刻而富有启示意义的。每一设计作品的背后,不都有着一定的思想和理论在起支配和影响作用吗?
理论是实践的总结和上升。设计理论也同样如此,它来自于设计实践,又能用于指导实践。它与设计一样,是人类设计文化、设计历史财产中十分重要的一部分。对设计作品的历史遗留而言,设计思想和设计理论的学习和理解往往更需要解读者的智慧。在今天这样一个所谓的“读图时代”,相当多的人已经失去了读书(读文字)的自觉,一些设计学生更是埋头于设计技巧的训练,习惯于“读图”,很少深一层地进行理论思考和阐释。这应引起设计教育的主导者——教师的反思,应首先要求我们的教师不仅具备较高的设计技能和经验,而且要求具备较高的设计理论素质,并将这种理论素质反映在教学之中。
这亦是本教材编选时的出发点之一。
《外国设计艺术经典论著选读》的编选,其主要原则是选取国外有代表性(所谓经典性)的论著、论点,又要适当考虑其纵向的历史性和横向的包容性。其历史性,即尽量找到时间比较早及各时间段都有所反映的代表性论著;但从实际可能和理论的深刻性、学术性而言,又必然以现代、当代的论述为主。从包容性上考虑,除艺术设计外,还有意识地选取了一部分建筑设计方面的专业论著或论文。我一直以为,在设计领域,建筑学理论不仅与产品设计等其他设计理论相通,而且,建筑学理论相对完备,对艺术设计理论的学习有极好的参照价值。从学科分类而言,中国的艺术设计往往并不包括建筑设计在内,因此,在数量上进行了控制,仅选取了少数代表性的论著。另外,国外建筑学的论著在国内由于建筑学界的努力,有着大量的译介,找寻比较方便。因此,编选的重点仍放在设计艺术的理论阐述上。
西方的现代设计从威廉·莫里斯开始迄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如果从古罗马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的著述算起更是长达二千余年。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段中,有着无数精辟的思想和文献,因此,局限于资料、时间、可能等因素的选择,必然是挂一漏万的,尽管如此,在选择设计艺术代表性论著方面,我们仍依循一定的原则,其思路如下。
(1)一般设计理论方面的著述,首先是对设计概念、定义、范畴、意义等的研究。在中国设计学界,对设计概念及理论的表述还比较无序,由此作一种系列的、多角度的介绍,相信会对我们的理论表述起一定作用。其次是对设计与创造、设计与传统、设计与技术、设计观、未来的设计等设计基本理论问题的进一步表述。
(2)对设计美学、设计符号学、设计管理等理论问题进行系统研究的著述。
(3)作为设计基础理论重要组成部分的理论著述,如论比例、论视觉图像以及从造型角度进行分析的理论文献。
(4)运用设计理论、观点、方法或运用文化学、批评学、符号学等理论对设计现象进行研究的论著,如布希亚(鲍德里亚)的《物体系》、罗兰·巴特的《流行时装的历史和历时》等,从中可以看到理论分析的深度、价值和方法。
(5)关于设计教育的理论文献,如《21世纪设计教育展望》、《后数字化时代的设计教育》等。
所选文章,一部分来自国内已出版的专业书籍、刊物,包括港台书刊,其出处在文后都作了介绍;一部分是我们对国外相关论著的新译。在结构上,我们采取导读加原文相组合的方式。为了便于师生的阅读,在每篇所选文献前,都加有或长或短的导读材料,导读大致由所选论著作者的介绍和论著要点提示两部分组成,仅供参考。
在全书编排上,分为上、下两册。上册以一般设计艺术理论的著述为主;下册以设计批评、短论为主。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编者阅历、学识、材料等的局限和不足,所选篇目也许不一定精当。在选辑的文章中,由于译者众多、时代不同,而原译者的文风、语言习惯也各不一样,有的译文显得语言生硬,当时的用语、技术名词、人名翻译与现时也不尽相同,还有原书排版中出现错漏等情况,本书除个别明显错字作了改动外,一律不改动,保存原貌,以尊重原译者的著作权和历史原貌,敬希读者是鉴。我们祈望听到广大读者的意见,以便再版时修改。
在此,我们衷心感谢所选论著的译者和相关出版单位的辛勤劳动,也感谢您们对本书编辑工作的支持。另外,因联络方面的原因,部分译者无法联系,其相关权益我们将予以尊重保留。
最后,我们希望设计院系的本科生、研究生、教师从这本教材中受益,从这些文献或更准确地说从这些思想资源中感受理论的启迪。希望对本书的阅读,是一种静心的、虚心的阅读,是一种理论与理解、思想与思考交融的阅读。通过阅读,我们将在中外思想资源的基础上,建构起自己的思想世界。
2006年1月于清华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