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前言

北京清华大学历史系有意比照《剑桥中国史》撰写一套“清华国史十二讲”,承张国刚教授之邀,撰述“隋唐史”册的隋史部分。国刚教授与我相稔有年,感其诚意及伟构,自应成人之美,遂慨然允诺。当请示撰写方式与体例时,国刚教授告以所邀皆为专家学者,故不拟订定统一规格,由撰者依所习惯撰述。及至稿成呈交,国刚教授复函示拙稿宜可独立成书出版,嘱进一步将之扩充为十二章,上起隋元,下迄唐太宗登基。

余自忖研习史学凡四十年,所习理论方法,固已用于个人的平常研究,且亦曾用于主持官方委托纂修的方志,已足可印证所学,诸如印证独立撰述、集体创作以及监修利弊等学说,唯有独力以成一代之史的经验则尚阙如。子曰“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故师友后生皆曾多次劝余应贾其余生,撰述一部中国通史或断代史,然后始能藏诸名山。窃意兹事体大,盖论中国通史则恐不能超过钱宾四师的圆神疏通,述断代史则恐无法如班固以来诸正史的方智完备,以故踌躇久之。如今国刚教授予我以机会,或可乘此以为具体而微之尝试。

  昔者郑樵倡言“会通之义”,而章学诚申大其说,许《通志》足以“明独断之学”; 但却又评其书“实不副名”。余思其所以然,以为郑樵之书,述纪、传则删节旧文以为比次,至其所自豪之二十略,则欲求备而反致疏略。笔者之意,断代为史应以方智完备为原则,故所重为完备主义; 通史则不然,厥以圆神疏通为原则,故所重为圆通主义。然而郑樵欲效法司马迁,冀能网罗天地古今以勒成一书,实则以方智完备之道追求疏通知远,无异是以断代之学冀求通代家法,以故追求愈切则离心愈远,冀求愈备则去通愈遥,宜乎实斋有此一评,能不为撰述通史或断代史者所引以为诫欤?

  笔者所撰隋史,阅读对象为今日一般学生。今人对一千年前隋朝全般制度文物固不甚了了,亦不欲或不需了了,以故可以无需求备,而可将其大体、变化、趋势与特色,融入相关人事以及政策论述之中。盖晚近所谓历史与古昔所谓历史不同,史之为义而古今皆同者,厥为掌握“人在特定时、空所产生之事、物、象”此一要义,而广意之事其实可以涵盖物与象。因此,历史上所出现的事情事件,所创造产生之诸物,以及所呈现的精神现象,皆可融入相关人事之中随而论述,用以究其前后之变。正因此故,本书章节基本上采取专题方式进行论述,去其枝节以存其大体,详人之所略而略人之所详。亦即本书之所以下笔,是欲以通史家法研求断代之学,对笔者个人而言毋宁是新尝试。

  一书成于众手很难成一家之言,笔者先前主持《嘉义县志》之纂修,合二十余位学者专家之力以为“集体创作”,已可内自印证。今承邀独立撰写隋代,可将个人一己的价值判断以及解释系统,融民族、政治、社会、经济、财政、交通、军事、外交、学术、文化、宗教、艺术、工程等各人文领域之诸横向关系,而会之于人事; 同时合此诸人事在时序上之前后变化,而论其纵向因果。以余浅识,斯才是“究天人之际”与“通古今之变”的真义所在。盖所谓际者,关系是也; 所谓变者,因果是也,这也才是“会通之义”的正解。

  余之此书于一二年之间匆促完成,能否以一己的价值判断及解释系统,独断为一家之言,尚请读者指教。不过,我在此书之中提出了一些论点,或许可先就教于方家。

  从宏观国史看,隋朝历史位于魏晋南北朝史之最末段,而居于隋唐五代史的最前端,也就是衔接由分裂而至统一、过渡由汉族而至唐人的关键地位。

从匈奴族刘渊起事以来,非汉族政权一直想在汉族此老干上插植新枝,于是先后采取“胡汉二元、一国两制”作为国策,但试植均告失败,以故形成南视北为“索虏”、北视南为“岛夷”的互相歧视、长期分裂之局。“一国两制”国人通常称为“胡汉二元制”或“胡汉双轨制”,而日人则称为“胡汉二重性”。关于笔者所论刘渊的国策与体制,以及后来胡族诸国的沿仿,请参以下拙著的九篇论文。即是: 《从汉匈关系的演变略论刘渊屠各集团复国的问题—兼论其一国两制的构想》(《东吴文史学报》8,页47~91,1990年); 《汉赵国策及其一国两制下的单于体制》(《国立中正大学学报)31,页51~96,1992年); 《后赵文化适应及其两制统治》(同上学报51,页173~235,1994年); 《慕容燕的汉化统治与适应》(《东吴历史学报》创刊号,页1~70,1995年); 《氐羌种姓文化及其与秦汉魏晋关系的发展》(《国立中正大学学报》61,页159~209,1995年); 《汉朝时期氐羌的东迁与返还建国》(同上学报71,页191~123,1996年); 《前后秦的文化、国体、政策与其兴亡的关系》(同上学报71,页225~279,1996年); 《前、后赵军事制度研究》(同上学报81,页205~251,1997年)。及至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推行汉化,企图以北中国作为胡、汉共同生存空间,谋求语言、生活方式、意识形态的一致,并欲透过胡、汉通婚促成血统上的融合,透过姓氏改变消除种族上的歧视,无异是以塑造“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作为国策。走在时代前面的新思想、新施为,当时尚未得到社会的普遍认同与支持,却寻即造成了六镇之乱以及北中国的分裂。分裂政权的北齐,基本上在胡、汉歧视的社会上继承了孝文帝的汉化体制,而北周宇文泰则是尝试调和“胡汉二元、一国两制”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两极国策,另采“外周内胡封建部落体式”的新途径,亦即欲将胡制披上周礼的外衣,而使之混合为一体。宇文泰此新途径却不为其后继者所完全认同与奉行,因此不断予以调整与改革。 请参拙著《略论魏周隋之间的复古与依旧——一个胡汉统治文化摆荡改移的检讨》,《中国中古史研究》9, 页97~134,2009年12月。北中国这些变动与改革,要至隋文帝杨坚登基建国,在尊重胡人是否采用汉姓或愿否胡、汉通婚,以及保障魏、周既得利益者的权益之下,采取“还依汉魏之旧”作为国策,许多问题才陆续得到解决; 而这些为解决问题而制订的政策与制度,又多为唐朝所本。换言之,经隋文帝此之努力,终于结束了北朝三百年分裂、探索与尝试,而下开中国三百年统一、融合与巩固,其个人扭转历史的发展,所建之隋朝在此六百年间承先启后的关键地位,其后果终使汉族过渡为唐人,令后人承认南、北两朝为双正朔,毫无疑问贡献厥伟。清华“国史十二讲”让这段历史独立成书,也可谓眼光炯然独到矣!

天下无不兴亡之国,秦始皇建立皇帝制度以来,朝代政权的开创,或乘天下丧乱而以“马上打天下”得之,或因前朝衰弱而“假禅让以成篡夺”。前者或多或少拥有人民的支持,也就无异是拥有某种程度的民意基础,故领导者遂能挟此力量扫除竞争势力、荡平开国障碍,以便顺利建治国家。因此,相对于近代的民主政治,这种政权在帝制时代仍不全失具有“政权的正当性”。司马迁评汉高祖之得天下,谓“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范晔论光武帝之中兴,谓“帝在兵闲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以故祖孙两人各能开创二百年国祚,即此之谓也。基于此理由,笔者称其王朝的开创,是属于“完全开国”的类型。

相对而论,自魏、晋以来,南朝以及北朝后期开国诸君主,常“假禅让以成篡夺”,政权的取得近于权术与欺诈,缺乏“政权的正当性”。因此之故,后赵羯族的君主石勒,曾经讥笑谓: “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见《晋书·石勒载记》)而唐太宗则批评隋文帝“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决断; ……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顺而已。”(见《贞观政要·政体》篇)由此可见,由于政权取得的不正当,故开国之初,外则无力扫除竞争势力,内则无以荡平障碍,只能猜忌为政、妥协为治,是为“不完全开国”。“不完全开国”的后果,常因国内权力矛盾斗争之不暇,于是遂难以全心讲求治国平天下。此其中,仅隋文帝能在短时间展现其政治之英果,厚植国力,外攘突厥的威胁,内除贰臣的妨碍,可谓是“不完全开国”君主之异数。难怪炀帝舅子、唐初宰相萧瑀回答唐太宗“隋文帝何如主也”之问时,称许隋文帝不失是“克己复礼,勤劳思政,……励精之主”。

隋文帝的克己复礼不止于此,其在军事外交方面更值得推崇。盖强凌弱、众暴寡,是自然的规律而非人文规律; 但是在人文社会的历史之中,这类事情也的确层出不穷,屡见不鲜,或许是根据自然规律而致,以故大国的崛起常令周边之国不安。

当开皇五年(585)东亚强权突厥向隋朝称臣,九年隋朝平陈统一之后,葱岭以东的国际,此时只有一个超强,那就是隋朝。这无异表示,葱岭以东至此已进入了单一国际体系的时代,而中国已由汉朝之“中国的中国”,跻身于“东亚的中国”; 虽然进臻“亚洲的中国”要降至唐朝始能完成,但是古人以中国为中心的天下秩序其实已经出现。

所谓古人的“天下秩序论”,是指不论《尚书》所载的五服说抑或《周礼》所载的九服说,都是说天下以中国为中心,诸夏之国绕着中心而分布于九州之内,其外则属蕃国,诸夏与蕃国皆各依距离远近每隔若干年须来中心朝贡,而居于中心的天子则每隔若干年而巡狩四方诸国,以互相确认身份地位。这种天下观,无异就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单一国际体系思想,而以两组概念组成: 一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普遍王权观念,故“王者无外”; 一组是“内中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四夷”的天下秩序观念,故天下秩序有内外优先的区别。天子以此为准,作为其权利优先行使以及声教布施先后的基础。

当此之时,尽管隋文帝曾有四次对外用兵,但却无军事征服、永久占领之意,只是为维护隋朝国家安全、国际均势或宗主国的面子而用兵,故其军事行动之目的,仅是欲令对手屈服称臣,将之纳入中国的天下秩序而已,充分展现了中国传统的天下观。或许隋文帝此国防外交政策仍不免带有大国沙文主义,但是本于“王者无外”以及“内中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四夷”的思想价值,文帝毕竟仍是以“务安诸夏,不事荒要”以及“不以四邻劳中国,不以无用害有用”的务实固本国策为主。近代西方之帝国主义,应该未见于古人的天下观以及隋文帝的政治思想,以故萧瑀称许文帝“克己复礼”,就此而言应无过誉。

西方帝国主义未见于古人的天下观,并不表示当中国富强之时,会有少数的君主突发好大喜功之心,扩充国力,广拓天下的范围,甚至对周边国族实行军事征服与永久占领。然而,此思想举措毕竟不是中国传统政治思想的常态,有此思想举措的君主,不免仍受当时以及后世给予“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抨击。揆诸历史,一个国家不论如何富强,国力均有其极限,以故向无“日不落国”的超强; 假如一国之国力膨胀过度,超出其极限,则必会将国力已然恶性膨胀的气球引爆。因此,这类君主的国力膨胀政策,若不能悬崖勒马,则势将导致过度膨胀,而使气球引爆,轻者将使国家转弱,甚者则是国破身亡。隋炀帝为求进一步确立天下秩序和发扬大隋声教,而改变文帝的政策,史臣所谓“负其富强之资,思逞无厌之欲,狭殷、周之制度,尚秦、汉之规摹”,正是其因好大喜功而导致国力过度膨胀的写照,终于使国家安全亮起红灯,并由外患引发内乱,导致国家“倒卷式崩解”,而自己则身死国亡。

为此,笔者试图据“政权的正当性”、“不完全开国”以及“国力过度膨胀”、“倒卷式崩解”等观点理论,用以析论隋朝的盛衰兴亡及其兴亡特色。同时也从“完全开国”的角度,用以析论唐朝的崛起及其特色。这些观点理论并非笔者先存之见,而是笔者本于司马迁所言,实行治史需察“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的心得,也是“稽其成败兴坏之理”的结果,希望所论不至于“徒托空言”。是为之序,以论其意。

雷家骥

2011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