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罗伯特?罗威尔?库弗（Robert Lowell Coover，1932—）是一位优秀的作家，也是一位严谨认真的学者。他的作品意义深邃，充斥着前卫的文学理念和表达手法，非仔细体味、研读难解其意，也因此常常令读者知难而退，甚至望而却步。

笔者第一次见到库弗先生是在2006年。当时我去聆听他在清华大学的讲座，对他的论题很感兴趣，之后与库弗先生交流，获赠一本他亲笔签名的小说——《继母》（Stepmother）。后来又在朋友手上借到他的英文版小说《打女佣的屁股》（Spanking the Maid）。单看书名，似乎非常有趣，而且知道是小说，于是打算细细品读一番。《打女佣的屁股》相当于一部中篇小说，情节简单、重复，用词也并不晦涩。但是读完之后，我深感困惑，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更不知道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创作故事。《继母》亦是如此，破碎的情节，变幻不定的人物，穿插其中的经典故事元素，给读者带来的困惑远远多于阅读的快乐。不过这次令人沮丧的阅读体验，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开始思考库弗为什么要这样写故事。

一旦决定了解库弗，我便开始查找关于库弗作品的评论，阅读大量关于当代小说和小说理论的书籍，以理解库弗故事的内容及其独特之处，并渐渐将库弗确立为自己的研究课题。这是一个既令人愉悦，又增长见识的过程。然而，在此期间，库弗为什么这样写故事仍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当这个问题的答案渐渐明晰地呈现出来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以笔者的理解，库弗的创作意图主要有以下两点： 

首先，库弗运用文学虚构来书写真实。我们看到他在许多故事中描述了作家的创作过程，将文学创作的主观性和人为性直观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他以背离传统的、极富实验性的方法描写了未经作者筛选与加工的“真实的碎片”，否定了因果关系，强调了意义的不确定性和现实的多种可能性。他甚至以种种前卫的手法揭示了政治、历史、宗教的虚构本质。这些都是对现实世界的真实呈现。当然，库弗的目的不仅仅在于揭示现象，更主要的是探求根源。所以，我们看到《环宇棒球协会（The Universal Baseball Association）》的男主角虚构出一群棒球队员，以躲避乏味的生活，并深陷于虚幻的关爱与慰藉中无法自拔；《布鲁诺教派的起源（The Origin of the Brunists）》中小镇居民在灾难发生后迫切需要并建构起自己的宗教体系，以解释苦难的缘由和生活的意义；《公众的怒火（The Public Burning）》中罗氏夫妇必须赴死，才能完善山姆大叔的教义，将美国民众重新聚拢在美国意识形态大旗之下。通过一个个故事，库弗想要告诉读者的是，人类离不开虚构，为了追寻生活的意义，为了给自己的存在和世间万象找到合理的解释，人们构建了种种虚构体系，甚至如作茧自缚般困顿其中。只有真正自由的心灵才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虚构体系的人为性，并对其合理利用，不为所困。

其次，利用文学创作来鼓励创新。在库弗看来，现实世界里存在着种种不同的虚构体系，有古老的，有现代的，有陈腐过时的，有依然适用的，当然也有介于二者之间的。帮助人们认清用语言文字建构起来的虚构体系的人为虚构性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是去除虚构体系中失效的部分，保留有效成分，进行改革与创新，以适应时代的发展。所以库弗的许多寓言类短篇直接宣讲或者暗示了作者的革新理念。另外，库弗在革新的同时，非常珍视古老的文学传统，往往能从中找到极为有价值的东西，并利用这些古老的宝藏去对抗近当代文学成规中陈腐失效的部分。所以我们看到库弗的许多故事都赋予古老的文学形式以全新的内容，他正是以此种方式践行着自己的革新理念。

当然库弗这样写故事，也与他的美学思想和严谨的创作风格有关。他既不追随潮流，也不迎合读者，而是独立于商业大潮之外，坚守自己的哲学信念，坚持为理想而创作。

正是出于前卫的视角和对理想的坚持，库弗的作品一改现实主义的写作传统，具有典型的后现代特征和激进的实验性，大大超出了一般读者的预期和理解。但是他的作品并非无意义的碎片的组合，也不是无聊的涂鸦之作，不是为了颠覆而颠覆，也不是为了拆解而拆解。库弗的本意是书写真实，书写人们头脑中的真实，书写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既然要用非传统的方式书写真实，就要突破陈规，倡导革新。美国著名的后现代主义批评家琳达?哈琴认为，后现代主义写作依然根植于历史现实和社会现实。库弗的作品恰恰印证了这一观点，它们在粉碎意义的同时建构了新的意义，在消解中心的同时建构了新的中心。与其说它们是无意义的语言的堆砌，不如说它们是传达时代新意的载体，凝聚作者智慧的结晶。

本书涉及了库弗的大部分作品，但是深入细致的分析主要集中于其短篇小说集《主旋律与伴奏（Prick songs & Descants）》，以及长篇小说《公众的怒火》。因为这两部作品不仅代表了库弗在文学上的最高成就，也集中体现了库弗创作思想的精华。通过探讨这些作品，对于库弗以创作来探讨文学，以虚构来体现真实的创作意图，即笔者想要表达的观点已经可以充分表达出来。笔者希望本书能帮助广大读者更好地理解库弗的小说，在思想的碰撞中寻找真谛。同时在此真诚地感谢我的导师王宁教授多年来对我的指导和帮助，感谢家人、朋友的关爱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