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前言

每年剑桥早春的时候,哈佛校园里一下子游人如织,来观光的家庭和旅行团多得就像随处可见的番红花。天气慢慢变暖,游人数目也在日渐增长。就这样年复一年,游人的数量越来越多,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而人们去哈佛参观也愈发像虔诚的香客去神殿朝圣。向导们会带他们到那些古老而熟悉的地方游览:

首先是约翰·哈佛(John Harvard)塑像。它在查尔斯·巴尔芬奇(Charles Bulfinch)设计的哈佛大学礼堂的前方,从高高的底座上俯视众人。游人们在这里听着那些似是而非的介绍: 什么雕像一点也不像哈佛本人(约翰·哈佛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什么底座上那点可怜的说明都是错的(约翰·哈佛不是哈佛大学的创建者;哈佛本科生院始建于1636年,而不是1638年). 

接下来,游人们将绕着安静的老校区游览一番: 在那里,众多18世纪和19世纪的美国建筑构成了一幅巨大的环幕风景画。从美国独立以前修建的马萨诸塞、哈佛和霍利斯三个礼堂和霍尔登教堂开始,经过建国不久以后修建的斯托顿礼堂、霍尔沃西礼堂和哈佛大学礼堂,最后是据说更有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萨尔礼堂、魏尔德礼堂、波尔斯顿礼堂、格雷斯礼堂和马休斯礼堂。

然后是邻近的新校区。有着厚重罗马风格的瓦登图书馆(Widener Library)占了很大的一片,在这里游人会听到关于年轻的哈里·瓦登(Harry Widener)的支离破碎的故事: 他少年老成,喜爱收集1500年以前的古版欧洲图书;哈里·瓦登在泰坦尼克号失事时不幸遇难,他的母亲捐赠了这座图书馆来纪念他。正对着瓦登图书馆的是宽敞的纪念教堂(Memorial Church) ,这座教堂是为了纪念一战中哈佛参战的阵亡者而修建的: 凹进地面的底座周围是数量众多的木制圆柱,上面是一个古老的公理教堂式的尖顶: “所有的艾米丽·迪金森们(Emily Dickinson)都将上天堂,所有的梅伊·维斯特们(Mae West)都将下地狱。”再以后,就是著名的由玻璃花墙环绕的比较动物学博物馆(Museum of Comparative Zoology) ……

他们在寻找什么?他们又看到了什么?

哈佛老校区是美国建筑遗产中的重要部分。实际上,除弗吉尼亚大学以外,哈佛拥有比美国任何其他大学都要多的历史遗迹。在这片新大陆上,“最古老的”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标签,而哈佛就是最古老的大学。“最富有的”是另一个与哈佛有密切联系的形容词,在这个崇尚最高级的国家里,这个词也有它的魅力。我们还会说,哈佛是美国“最伟大”的大学--实际上,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大学。当然这会引来更多的争论。但至少在大多数人看来,哈佛在大学的排名表上牢牢占据着头名的位置。

众多的参观者--他们中间包括满心憧憬的父母、随意而至的旅行者以及数量不断增多的欧洲人和亚洲人--对哈佛趋之若鹜的原因在于: 他们觉得哈佛是一所“元大学”,是世界高等学问和知识的宝库,美国社会和经济的实力就从这些学问和知识而来。哈佛的学生和教师,无论是在公众眼里,还是在他们自己看来,总是世界上最优秀的;20世纪50年代,曾有一位校友认为,没有到过哈佛,就等于没有到过欧洲。在今天公众的心目中,哈佛的本科学院仍具有无穷魅力。毕竟,哈佛是富兰克林·罗斯福(FDR)和约翰·肯尼迪(JFK)的母校。

事实上,哈佛的领先地位已经遭到其他大学的挑战: 牛津和剑桥是多年的老对手;19世纪末有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的跃跃欲试;到了20世纪则有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斯坦福大学的气势汹汹。在20世纪初期的一段时间,先是媒体,然后是公众,曾一度以为耶鲁大学更体现了原型大学(prototypical college)的概念。到了20年代,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所在的普林斯顿大学也获此殊荣。当然,从二战以后,在众多大学中,哈佛就一直稳居榜首了(虽然斯坦福大学一直紧跟在后). 1958年,在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上,在美国馆参观的人们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您打算将您的孩子送到哪里上大学?”有超过32万人选择了哈佛。麻省理工学院(MIT)票数不及哈佛一半,排在第二;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加州大学、耶鲁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则被远远抛在了后面(这在哈佛人看来理应如此). 

曼肯(H. L. Mencken)对哈佛的地位有他自己的理解。1937年他在给出版商阿尔弗雷德·诺波夫的儿子选择大学时建议道:

我想,你在耶鲁可能会比在普林斯顿过得更有滋味一点儿。但是要是我的话,我会选哈佛。我并不认为哈佛比那两所大学更加优秀,但好像美国人对哈佛的评价要高一些。如果我有儿子,我会带他到哈佛,把他拴在校园泵上,直到有一天他学会了优雅的哈佛口音为止。在这个伟大的自由国家,这可是件值得花钱的事情。

无论是哈佛的崇拜者还是批评者,有一点是共同的: 总在喋喋不休地谈论哈佛的历史、财富以及它在美国文化、政治和社会生活中的卓越地位。哈佛是不是真如他们所标榜的那样有巨大力量(好的或者坏的)无从评测。不管怎样,那不是本书要讨论的内容。我们在本书中想为哈佛、也为任何一所美国当代著名大学做一些别人没有做过的事情: 深入探究在20世纪后三分之二的时间里,哈佛作为一所高等教育机构的发展史。

哈佛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这所大学无可争议地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学生、最好的教师、最好的图书馆,并且对美国的学术和社会生活有着最深刻的影响。我们又该怎样向公众讲述一个如此具体而又复杂的机构所经历的故事?我们不想假装研究现代哈佛的每一个方面: 学术和科学探索的神秘过程、那些令学生兴奋或者失望的课程所具有的特征以及在任何机构都占很大一块的复杂人事关系等等,这些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之内。我们也不想努力回顾哈佛的教师在学术上取得的伟大成就,或是他们的学生在公共和个人生活中的卓越表现。诚然,这些都是丰富而感人的故事,不过,它们更适合放在一般意义上的美国文化、科学和政治生活的历史中去研究,而不是在探索哈佛本身的发展中。

即使不谈上述内容,哈佛还有许多可以谈论的话题。哈佛的历史引人遐想,令人着迷。而且它的历史记述极其完整: 这可能是哈佛人自我关注的一个表现。我们将要讲述的故事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该大学丰富的档案资源以及与数十位哈佛人的直接访谈。我们中的一员(费里斯·凯勒, Phyllis Keller)还曾经在1973年至1997年间担任过哈佛的管理人员,这些使得我们能够将丰富的外界资源与具体充实的内部体验性知识结合在一起。

我们将要分两个时间段来讲述哈佛机构性变革的故事。第一个阶段是詹姆斯·布赖恩特·科南特(任期: 1933-1953)和内森·玛什·普西(任期: 1953-1971)担任校长期间。在此期间,哈佛从一个“闲人雅客”型大学(brahmin university) --其时它地域狭窄、从属于教区,为波士顿的精英阶层所控制,拒绝向犹太人和妇女颁发学位,并且不愿接受学术标准上的新发展--转变成了一所“精英化”大学(meritocratic university) :  主要以学术声誉挑选教师,根据学生的智力水平录取新生,并且创造了一种以国家和国际的学术名望作为所有事务判别标准的校园文化。

哈佛现代史上的第二次重大变革发生在越南战争期间校园骚乱之后。这次变革带来一种新的学校文化,并且在20世纪中期的几十年里渐渐在这所精英化大学里占据统治地位(虽然很难取代原来的文化)。我们称目前的哈佛为“世俗化”大学(worldly university) ,其含义是指哈佛不断扩大的国际影响力、在社会环境的影响下对人种和性别多样性的追求、科学家越来越多的涉足商业投资、学生和教师热衷于参与政治和社会生活、官僚作风日盛、基金收入不断增加和日益滋长的自大情绪--哈佛在为世界服务。这种学术文化上的变化在德里克·博克担任校长期间(1971-1991)日益显著,到博克的继承者陆登庭在任时(1991-2000)达到完全成熟。

简而言之,这是一本讲述哈佛现代化过程的书,是关于成就的故事: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哈佛都是现代美国史上伟大的成功故事之一。但同样也是一个充满了不满的过程。这些不满不仅包括那些保守的校友对激进的哈佛人的不满,或者是激进的哈佛人对保守主义的埋怨,也包括那些冷言嘲讽和不公判断、那些未能满足的希望和难以预料的事件,那些烦扰着这个规模庞大、雄心勃勃的大学的琐碎小事。我们努力告知那些盲目崇拜者以及激烈批评者,哈佛并不神秘,它是怎么样的,我们就应该怎样来看它: 最古老、最富有、在美国大学中最有学术影响力;也正是因为这些品质,公众对它的期望和要求就不同寻常。然而,大学就如同血肉之躯,总是难免病痛和不适;即使财富和传统、智慧和权力也不能保证它免受那些病痛和不适的侵扰。致  谢

在这里我要向哈佛大学科学史系的埃弗雷特·门德尔森(Everett Mendelsohn)教授表示感谢,此研究的最初灵感来源于他的暑期研讨班。同时我也要向已故的爱德华(Edward Shil)教授致以深切的谢意,感谢他鼓励我对创业型科学的研究,并且引导我在Minerva杂志上发表了数篇关于该课题的文章。另外感谢罗伯特·K.默顿(Robert K. Merton)教授和哈里特·朱可曼(Harriet Zuckerman)教授,他们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科学社会学研讨班给我提供了检验自己想法的讲堂。

感谢麻省理工学院和斯坦福大学档案馆人员提供的资料,以及两所大学的教职员工、学生和行政管理人员接受采访。感谢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以及国家人文学科捐赠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和安德鲁·梅隆基金会(Andrew Mellon Foundation)的经济支持。对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拉罗谢尔·霍兰德(Rochell Hollander)女士长期以来对本项目的关注表示特别的感谢。

2001年11月14日于美国纽约